書境
鴻門宴的前奏
這江山寸斷,亂世中的地,無時不刻狼煙滾滾。
不屬於自己的功名利祿,現在總得要他們盡數吐出來。
趙青旌的想法,她是不認同的,本就得不到的東西非要強取豪奪,付出點代價又如何?
顧傾歌與他在帳子裡徹夜密語,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叩擊在案首,原本精瘦的身子越發憔悴,恐怕總有一天會過勞而死。
手足的鮮血擦拭登上王座的臺階,用他人的鮮血鋪墊一統天下的路,然後閒暇時寫幾篇詩,留個才華橫溢的美名,告訴世人眾生皆醉唯他醒——做的好生不錯。
這世間本無公正,變化萬千。
為了讓這一切都走上她所佈下的正軌,讓他們遂她的心意亦步亦趨。
亂世中誰的手裡沒幾條人命,這個視人頭如草芥的年代,說道些“秩序與規整”,太俗。
明明比黑夜更黑的,唯獨世俗的偏見,卻總有些壓根就沒有過智商蠢貨,蹦出來大講特講“光明必勝”。
明明生命已被所謂中的諸神牽引,遂著他們的計劃潮落潮漲,陷入思緒的深淵中不得自拔。
而顧傾歌,寬恕這一切。
半壁河山於傅裴,同樣是個口說無憑的笑料罷了。誰也沒有底氣說天下同歸於誰人,畢竟時局動盪,也不是沒有想過一刀斬斷與夢中那個天才的全部羈絆,藉此逃離深淵。
卻又怕他恨情不壽自囚苦海,少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這世間就少了三分趣味。她隻身涉險,站在他的對立面上。
帳外的急報又開始大唿小叫,沙場的兵戈相接之聲或許已經撕裂了婦孺的好夢,醒來又多哭叫。
這下他會怎麼應對?
本就疲弱的一方水土,即便有所謂天才坐鎮,又能在這瀚海間翻出多大的浪花?
蒼白的偽裝開始無力,沉重的壓抑開始逼得人發狂,心臟如冰封般僵冷,唯有失卻的靈魂驟然覺醒。
千鈞一線,時事催人,大軍壓境,楚歌四面。
他是否還能像曾經一樣靜立危崖,放縱她的命運跌宕不休。
戰鼓撕裂了漆黑的夜空,帳外的侍衛似乎也嗅到了空氣中澎湃的野望的腐爛氣味。
那是權利真空裡滋長而長的寄生蟲,她們一般稱之為——“貪慾”。
並在無法數算的歲歲年年中發現,謊言比質疑更舒心,比愛更有用,比真理更持久。生命是艱辛又轉瞬即逝的。
顧傾歌這麼勸誡自己,避免被那個影子逼上不可回頭的路。
因為世人都知道自己是誰,而她卻永遠不能知曉。潛伏在黑夜裡,籌劃千萬,將來被死亡一棍擊中,連根折斷,在他秋天的最後幾片冰冷樹葉的陰暗聲響中,飛向了被遺忘了的真實的黑暗。
天下孰去孰留,本就不重要。
活著,復仇,對峙,死去。凡人與諸神,她與他,天和地本就是不曾分開過的,生命體之間又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哪怕傅裴在她考慮戰事的時候也多次在她的意識裡浮動也無濟於補。秘密還沒解完,三便已動盪不堪。
現在,輪到她說話了,不如快點把他的影子從腦海裡一腳踢開。
這一夜已經浪費很多時間了,殘燭曳著的火苗終究會被漠地無情的風掐滅,遠天的戰歌與沾染血跡而沉重的戰鼓也逐漸沉默。
夜湧狂瀾,正如沉浸於夢中的人一樣,看似光怪陸離的生活,荒唐,卻也悲涼。
長夜未盡,燈火將熄。
蒼露掛霜寒,關中夜已深。
傅裴著衣仍覺微微刺骨,沃面的熱水早已經和錦緞制的面巾一同放在那裡,仔細揩淨面上殘水,隨手捉起軍帳火爐之上慢火煨著的清酒,隨手將杯中洗杯水潑出讓位與酒,烈酒如火般自喉管滑落。
溫熱液體帶著灼熱感溫暖四肢百骸,酒已一飲而盡,放下酒盞閉目回味片刻,仰面嘆一句好酒,心下卻又盤算起如何在眾諸侯刀劍之下坐穩這關中之王的座位。
月前早已召集過百姓,約法三章目前來看並無太多問題,開倉放糧賑濟關中之民,民心已歸順,暫時踞有這關中不難。
只是四王爺這廝平定委實是太快了些,據守的關也被強行破開,只怕不日便要兵臨城下。
傅裴隨手潑掉再續的殘酒,將酒壺放回火上繼續煨著,攏攏衣襟閉目靜思對策,卻遠遠聽聞腳步急促,抬眼藉著帳中火光看向帳門口。
卻見趙青旌急急而入,扶案站起,自搬座椅請他坐,心下暗喜也頗有奇怪。
他此人一向神機妙算,此刻燃眉之急他說不定會有良策,只不過他又為何如此急躁呢,抬手拿盞各斟酒一杯,待得他飲下一口,方才放盞,語氣淡淡。
“先生何故深夜來此,又是為何如此火急火燎呢?”
待得聽聞項羽已兵臨,不日便要入關中。
傅裴不自覺仰頭飲盡殘酒,將微顫的手不著痕跡的收入寬大袍袖之中,強自將心從掉腦袋之事上捉回來,早想到不日便會遇兵臨城下之險。
想不到四王爺衝勁兒不小,來的如此之快,兵力如此強勁,區區十萬殘卒,如何抵擋這廝百萬雄兵,即便踞有險要只怕也要被人山沖垮,當下只得認清現實承認現實,將那項伯引了進帳中來以禮相待,舉酒敬之,最後更以兒女親家這一層關係穩住項伯心思。
“這一場鴻門宴哪裡有退縮的理由,只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很小的事情,顧傾歌,把她保護好。”
傅裴滿口答應他定會去鴻門赴宴,待得送他遠出轅門方才癱回座上,唿出一口濁氣,靜思對策無果。
只怕這鴻門宴便是這稱王之前的,若是過不去便是要掉了這顆項上人頭,只是倘若不過去又何嘗不是掉了這腦袋呢。
傅裴沉吟半晌,將右手從左臂的袍袖之中探出,將沙盤上的將旗向前穩穩的推入鴻門位置。
傅裴一嘆再嘆,嘆氣的原因不單單是因為明天的生死未卜。
四王爺恐怕是不會輕易的讓他離開的,可是他更擔心的只有顧傾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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