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重逢
看著所謂的“主”,她心絃顫三顫,被那神掌捻撥,已然繚亂萬分。也罷,畢竟她也不算什麼神祇,需要自恃那聖潔的心態!
於是索性不再管那些偏激的人,每當他們以蔑視或奇怪的眼光望向她的時候,她也同樣回報於此、亦或者不予理睬,她違背了公主所恃的優雅。傲慢而惡劣的態度激怒了族人們,
針鋒相對成了她們之間火花的摩擦,就好像條導火線,就差點滴即可爆炸迸裂。
而這場爆炸,必定會顛覆她的人生:因為晝日和玄月不可相容。
你的命運必定坎坷,因為命定子嗣的試煉剛剛開幕——神婆曾這樣說著,輕柔撫摸她的頭頂。
緊接著,在這場爆炸還未開始之前,那場更大、更驚世駭俗的災害掩蓋了這一切,因為無數火浪點燃整個村莊,泥灰堆積於村落中灼燒皮膚,無數血肉身軀融化在土壤中,焦裂的皮膚碎為齏粉。
宋想容眸中映著火光,熾熱的塔上。
而她怔愣,此刻的她在思考:他們是否就如同那汙泥中蠕動的蛆蟲一般不堪?
壓制異族的暴動只剩餘趕盡殺絕,也許只有最弱小卻虛張聲勢、殘虐無情的種族才會這樣大肆屠殺。
她並無權利反駁半分。疾厲的風彷彿是在嘲諷這可笑的想法。
它所擁有的情感是同昨日一樣還是會大相庭徑?
她摸黑在恐懼的暗角中燃起一輪皎潔的明月,她沒得到淚的回答,可她也不後悔。
顧傾瑤說“風也會止於山林”
疆場上,她是不可一世的將軍,鎮守著大江山的北邊,皇城中,她是被枷鎖鎖住的蘇家獨女,她以女子之身,身穿戰袍,手握長劍,廝殺在萬劍光影中,守著這河山,守住蘇家鎮國將領的榮譽。
她曾被戰場的敵國頭領所調戲,所招攬,但等待他的只有她的長劍,和一場戰爭。坊間傳聞她是修羅女,他們稱唿她為奪命鬼,說她沒人性,沒人知道她的經歷,沒人知道她的過去,也沒人知道傅清瑤家經歷了什麼。
數十年前這個國最忠,最孝的姓氏家族,以忠之一字立足在朝堂之上。
傅清瑤不知用了多久的時間,才從一名下兵,做到鎮國大將軍的位置。
他答應了,皇帝答應了,她迎著滿朝文武的眼光,以女子之身站在朝堂上,只為這一件事。
最後,傅清瑤無罪,傅家無罪,且重獲忠誠之士之名。她以一生為代價,駐守在最危險的北方邊關。
她守的,是這最險惡的北邊,她以一長劍,一身軀鑄成萬米守國牆,她守的,是她出生的地方,無關其他,她都要守著這蘇氏祖先們守了一輩子的地方。
傅清瑤有仇,傅清瑤有恨,但她不能再一次,讓揹負罵名,那樣的話,她會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歷代忠良。
她隱忍,她放下,她將她的仇恨與怒火發洩在戰場上。
他們說,她瘋了。但她並沒有,她很清醒,也很冷靜,她用著最清醒的大腦去指揮戰場,應對著那瞬息萬變的戰事,
前輩們曾說過,她和那些戰場上的男人們不同,她冷靜,她敏銳,不會亂了分寸。她有
女人應該有的心細,也有男人應該有的膽大。
傅清瑤有她自己的思想,她有她自己的套路,她將自己放在這片土地之上,她將自己貢獻在這片土地之上。
他們說,她有了一個將軍應該有的樣子。
傅清瑤說:“風也會止於山林,鳥雀也會停於樹梢。”
所以他做了一個最放肆又最大膽的舉動。
“我要去找傅裴。你們就在這裡聽命於辭。”
她同顧傾歌圍火而坐。
夜晚靜悄悄,顧傾歌也靜悄悄,可惜輪值的守夜喝不得酒,只能放著兩座清醒的影子,孤零零地沉在地上。
哦。
傅清瑤視線恍恍地掠過去,邊上倒還有盆搖搖欲墜的瓣鱗花。但它也說不來話,只是憑著微風的勢頭,搖一下沒一下地,看得人燥得慌,幾個來回就叫她挨不住靜,放出聲來:
“新編隊裡那個叫什麼黑的崽子,跑個操像要了他的命,夠作孽的。”
“剛來不久,還能磨磨。”
“也是。”
這話頭掀得莫名其妙,結得也敷衍異常,可她倒覺著些講不清的舒適,故還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侃著:
“前隊那個陸姓的兵,性子是不錯的,近來氣力也是頗有長進的。”
“來了段時日了,是該長進了。”
“也是。”
顧傾歌通常答得簡短,一音一節卻是有力的,好像言語所及的每一人、每一條命、每一尊兵器,所行的每一事、每一條路、每一場戰爭,皆是在殺局的佈陣裡所可掌握的種種命數。
可這掌控並非淡漠,亦不是殘酷。
傅清瑤探究地瞧向顧傾歌始終微垂的眸:搖曳的火鮮烈地映入搖曳的光,搖曳的光裡柔柔地落著搖曳的花。
而長夜漫漫,搖曳的火漸成了靜悄悄的火,搖曳的光也成了微微亮的光。蘇烈於是不再靜悄悄,從捂暖的沙上站起身來,大約是想取柴薪來填。
她卻靜悄悄地探過身去,一手拽住他的護腕,引請他再坐下來。
她說:“天也快亮了,你讓它燒吧。”
顧傾歌定定地看過來,沒坐下。
“你讓它燒乾淨吧,”她又說,“明天還會燒起新的。”
顧傾歌定定地看著,片刻卻笑了,於是答:
“也是。”
傅清瑤許久又提出了一個新問題。
“你難道就沒有想到我會回來嗎?”
“我不禁想到了,我還很支援你回來。”
顧傾歌抬著語氣,輕描淡寫。
傅清瑤知道過去是作繭自縛,便不再糾結在這個問題上。
“水寒浸骨,這就是珠璣麼?”
顧傾歌還沒有再說些什麼,便看她跳了下去。
螢藍光影,寶樹璀璨,喧囂紛擾擯於水幕之外。
顧傾歌隱約能捉靴履聲輕,便知連岸上的人也已然行遠。水聲裹覆五感神識,於是天地如混沌,鍍著月華與流光的萬物皆遠,惟有珠璣水一近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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