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屋裡出來時，夜很靜，半個月亮映在水面上，還未成形，便被撲過來的浪拍了個粉碎。

  顧傾歌坐在岸邊，看這月亮升了又落，整顆心好似如這浮在水上的月一般，浪頭來時被攪進濃重的看不見希望的夜裡，卻又倔強著不肯放棄，忍過滔天巨浪後硬要再圓成一輪月。

  此後許多年，但凡遇到過不去的難關，她便覺得是她太弱，還不夠強，卻忘了六合之外尚有鬼神。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現在我有了孩子，我更知道這一條路有多麼的不好走，我只是想著再這樣下去的話……”

  …你要她如何能放棄。

  顧傾歌中途來看過傅裴幾次，他的手很冰，像北地終年不化的雪，可有關他的記憶又如此熾熱滾燙，無時無刻不在心上灼燒。

  顧傾歌出神地望著被攪碎的月，她想起那些《本草綱目》上所記載的奇珍異草，一個荒謬而瘋狂的想法在心頭浮現。

  她所練的乃無常一路，所謂無常，本就是生老病死盛衰流變，有樂極生悲的痛，自然當有否極泰來絕處逢生的喜。

  既是如此…那她為何不敢為他放手一搏?

  誠然，生於此間，命數有定，誰能不折腰，誰能不低頭。

  可倘若，倘若有朝一日她足夠強，強到可以突破這所謂天道禁錮，那是不是就有資格向鬼神要一個人。

  顧傾歌要傅裴活著。

  不是傅裴，她絕對不會知道傅裴究竟為他付出了多少。

  四王爺絕對不會輕易的放過他們。

  她當然知道，每個人都是凡體肉胎，娘生爹養，誰能與天意相抗衡。可為何不能?

  還不到絕望的時候，若不親身試一試，她怎能甘心！

  顧傾歌極目遠眺，月不知何時隱去，天仍是黑著的，卻隱約從中透出一絲光亮。握緊手中碎遮，心裡忽然就堅定了許多。

  怕什麼，殺人不過頭點地，螳臂當車的事情她早就做過了，不差這一件。

  但在她倒下前，只要不放棄，就仍有迴旋的餘地。

  顧傾歌不再去看那即將衝破夜幕的太陽，她不需要它，她心中有一道光，遠比那紅日明亮璀璨，就算天幕如遮，只要手中刀還在，就依然可以碎千里華蓋，縱四海無阻。

  於是她拱手施禮，天意，命運！

  這向來高難問的東西，你若看不下去，想要她的命，來拿便是。

  但你若殺不死她，縱然只剩一口氣，她也要從你手裡去搶他的命。

  身逢亂世，這世間萬物，本就是不生則死，不戰則亡，凡此一生，必定要戰。與人戰可，與天戰又何妨?

  就算有朝一日她身死魂隕，那也要倒在這條路上。

  橫豎一條命，來拿便是！

  她，絕不認輸。

  宋想容孩提時期的記憶是幅奇異繪卷，時間化為凝墨被卷至其中。

  思念潑灑為滾燙晷景，將她虔誠信仰的嬋娟吹散成淚珠，雜糅進漆黑天河中迴旋、最終溶於悲瀾中風乾。

  幼時，在臆夢中的自己曾窺見：飄逝之花散落於蟾宮之上，攜那繾綣的沐風倏爾舞一曲悲歌來。

  在獨佔蒼穹的上古時代，輝月只存在於神話中獨自緘默沉睡，而那祈盼神話降臨的蒼生對她卻是厭惡之情佔多數。

  無數雙飽含斥責的眸神掃視宋想容的面頰，無數張唇齒不時竊語她身上的怪異之處：蒼白髮尾、赤金眸色..這與常人截然不同的外貌將她劃分為異類，仿若最可愛的公主空有這堂皇名號。

  他們這副模樣宋想容司空見慣，承受至枯燥無味；而心靈中紮根埋下的瘡疤則榨為淚水，流淌於蒼白麵頰。

  而後或許是命運轉輪在作祟，她與那些族人的故事並未停歇、而繪卷也在悄然中擦破裂。

  不問世事的集體中、蒼生會把目光聚焦在最閃爍之人的肩上。

  自幼揹負別樣責任和沉重義務的自己，在日之子嗣中被分揀出來；同時揹負“天選聖女”之名諱、順其自然就成為了被異樣眼光掃視的靶心、同時也被揣測和懷疑，只剩餘父母及神婆對她態度較緩和。

  宋想容隨著年齡增長、興許是出於保護，他們對她也愈發嚴苛。

  她曾獨自咀嚼他們的話語和神情、反覆揣摩他們下令制定的修習任務：甚少與人來往，獨自禮拜與更加虔誠地禱告。回觀那些人的態度和譏諷語氣，她自然不會與那些族人過多爭執，她相信自己的心性必定為善意正直的，由而不肯爭鬥那些細碎繁瑣的小事。

  雖如此、且說那時她正值豆蔻年華，少女心思正當敏感多慮，飽受他人質疑和指點、又因枯燥的修習從未停歇，如此這般——再堅定的心房也終將會被孤單和憤懣吞噬，變得斑駁焦黑。

  是呀、儘管她從不在其他人面前表露半分她孤寂的感受，但卻在死寂漆黑的深夜、在只有影子陪伴她身邊之時：她還是會獨自一人蜷縮在金紋屏風後的角落，仔細擦拭著自己在眼瞼處停滯的淚花。它代表著如何的情？

  起初並不知曉這淚水名為悲傷，她只顧著獨自快哉，也許發洩出來便得以讓她解憂。但待得那時日往後，她發覺這些細微而陌生的感情像吞金小蟲，在她心裡痛癢地啃噬了塊空洞，仿若月陰晴圓缺的“缺”。想必那月缺之地便是憂鬱彷徨的感情了！

  她終於懂得、自己揹負的是和別人背道而馳的使命責任，她應當衝破命運的桎梏。

  因此她止住了夜晚的淚水，卻依舊晝伏夜出，在村子裡的花園中欲要與那群人和奇妙的情感爭個不休。

  晚霞花盛開在她的裙襬邊，就像曾經神婆對她綻放的笑靨似地燦爛，她俯下身輕柔撫摸著蘸著露珠的花瓣尖端，唇齒間呢喃著禱告的話語。

  “偉大的月神、她懇求您讓她窺見那千絲萬縷的情感！”

  於是，宋想容這樣說，隨即站起身來雙手合十，闔眸唇角抿起作祈禱狀。可惜神諭回應她的只有漫天的星雲縈繞輝月，不停地轉動、再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