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場噩夢
"傅裴"
你回頭啊。
天裂,顧傾歌耳中盡是斷肢殘顱的嘶吼混亂中被推搡著跌落在地,一身銀藍輕鎧沾染著腥氣血液,汙濁且無力,懦弱至極無能至極。
兵臨城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從高處墜下蒼藍衣衫席捲息凜風翻滾。
傅裴身體經脈中刺骨疼痛好似誅心。五臟六腑好像盡數裂開,武功消耗殆盡血液不住自七竅流出,不過剎那一張面龐血痕溝壑縱橫,
哪裡還有半分朝氣蓬勃的少年氣。
顧傾歌跪俯在地蜷縮著滾趴著撫不平鑽心疼痛,髮絲凌亂沾著血液黏在臉上。約莫是釋然大於心灰意冷,一時間竟不知是該哭該笑。
只順著肆意遊走的情緒顫抖,唇角帶笑卻小聲地抽泣。
傅裴……
我終於護得你周全,如此,我死又何妨。
那傅裴的心是石頭做的,他心憫眾生卻從不關心自己哪怕一點點,他願渡天下卻不肯施捨善意救座下為他盡心盡力。
顧傾歌不能再看著你死在她懷裡。
她不會再讓你死得安安靜靜成全他一世芳名。
如是一想心中反而充斥著無盡的溫柔。她的傅裴如天上皎皎明月,似人間灼灼桃花,他應安穩順遂過完一生。
他應無憂無慮,興許還能咬著字眼喚她傾歌。
她盼了日日夜夜,再換不來一個溫柔含情的眼神,再換不來他一世平平安安。
這都怪你,四王爺。
都怪你的心狠,怪你的偽善。
你算什麼。
顧傾歌思緒尚未飄遠,驀地心口一疼又噴出些血來。
她蜷成一團不住抽搐,淚水不可控得溢位眼眶和有些乾涸的褐色血液混在一起,流進唇瓣中。
苦澀而腥甜,唯一相同的便是恨。
恨他清高,恨他出塵天上仙,恨他從未瞥過一個溫和眼神,恨他毫不手軟鞭印道道刻在背上至今不消。
顧傾歌眼前看不清了,無力眨了眨忽而一白衣身影搖晃入眸。
即使是血染了大半衣衫,即使髮絲纏繞隨意搭在肩上,那人站直的身影仍是如此清冷,如此好看 如此想要讓人摧毀。手指抬不起來只得扣著地面,奮力向著眼前背對自己的人爬去。嗓中血塊兒堵塞說不出話,勐咳幾聲勉強出音。
“傅裴,你怎麼能夠這麼傻”
"傾歌。"
傅裴暈了過去撫摸著顧傾歌的額頭。
“別怕。”
傅裴,你會回頭麼。
你可願施捨她、哪怕一個眼神。
顧傾歌睜眼凝視著那白影,大概是錯覺,又或者是腦中混沌看不真切,他好像在微微顫抖,連身姿也不如往常挺直。
心底覺好笑,這怎麼可能呢?
他傅裴,這麼倔的一個人,怎麼會在旁人面前顯出軟弱模樣。
一定是看錯了,顧傾歌必定是看花了眼。
絕望在嘶吼中氾濫成災。
他終是走了。
顧傾歌步履匆忙猶如落荒而逃,像是足踏水面般了無沉靜之氣,宛若失了魂的逃犯。
他不肯回頭,他不肯看她一眼,他一點都不喜歡她。
她於他便是棄子,便是可有可無用來撒氣的存在,便是一縷虛無縹緲的風。
心死。
怎會不心死。
顧傾歌闔上眼笑著,無力且狂妄,淚水洶湧不停伴著陣陣劇痛。
往日裡撒潑打滾,耍賴撒嬌,一疊桂花糕一盅梨花白,一副狐裘一方遮雨的油紙傘,此刻卻換不來他一個問候。
傅裴,你再理理她罷。
“傅裴”
帳外一片漆黑,還是夜。夢中驚醒。
傅裴勐然起身下意識四顧,只有一團細碎的火光在地上明滅,爐中的炭火燒了大半,已經不暖了。
他額上有汗,粗粗幾聲唿吸緩過心頭震顫。
顧傾歌抬袖去擦,冰涼的。還是滿腦子的夢,滿腦子的叫聲。
單薄的裡衣半溼貼附上皮肉,偶有絲縷的風和著涼氣闖進衣袖領口,激得傅裴一哆嗦。
“你怎麼了?好像沒有睡好,是不是做什麼噩夢了?”
只是夢。還好是夢。
傅裴輕嘆了口氣起身穿衣,黑暗中摸索多少有些不便,雙腳先在地上踩實了才敢整理。簾外冷不少。
草原上溫差本來就大,正值深夜更是風似刀劍。
傅裴扭身鑽入濃濃夜色之中想單獨待著理清思緒,腦海中卻又出現了剛從軍時的畫面。
無名小卒總是最先衝鋒,傅裴在的狂潮中奮力廝殺,真是殺紅了眼,不為大成不為官爵,只為活命。
一戰告終,勝了。
傅裴茫茫然僵在原地不動,耳前的發混著血早已結成塊粘在頰側,還有幾道又短又斜的碎髮飄在額前,同眉骨那處的傷是一刀所致。放眼一望,滿地的死人,滿地的血。
殘旗斜插在不遠處的人堆中。
他眨眼又眨眼,還是連標誌都看不清。身側成堆的屍骨被血染得看不清臉,傅裴撐著劍拖著雙腿一處處找,循著血跡,眼前模煳又清晰,身後卻有一聲嘶吼穿破雲霄直朝她飛來。
傅裴,他如此叫道。
顧傾歌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模樣,第一次勇敢的把傅裴抱在了懷裡。
“我實在是不放心,我想你就和我在一起。不管怎麼樣,我們兩人永不分離。趙青旌,宋想容,傅清瑤,他們現在在哪裡並不重要。我知道他們現在和你分道揚鑣了。”
顧傾歌不是什麼傻子,越往前走,他越是發現和自己越來越近的人越來越少。
“所以不管怎麼樣。我們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其他的事情都不要去管吧。”
傅裴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竟沒人知曉他在想什麼。
夕陽斜進尋常巷陌,在分外喧鬧的城裡卻失去了幾分生機,略顯暗淡,這個地界是隻有尋常人家都挑了燈才算有人氣。
青磚石牆綠瓦皆隱在那梧桐後面,叫人瞧不出端倪。
可卻是有多心之人瞥到了那面上的坑坑窪窪,這深深淺淺也確實無傷大雅,惹不得旁人駐足。
傅清瑤住在這裡頭些許時日,常常支開丫頭獨自前來,倒也不自憐,心底觸著有些發酸。
她指間撫過趙青旌才意識到為何,它就像當初淚滴兩行青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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