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現在的她不一樣了
果然如所想般,她五官像是精雕細琢過一樣,如此美豔,如此動人心魄,連身為女子的自己心跳都漏跳了半拍。
這樣的人兒,該是女媧最得意之作吧。在喧鬧中,她面不改色提裙離去,留下眾人向老鴇吵著要千金換一夜春宵,但都被一一拒絕了。
“公子?公子!菜需要熱下嗎?”
“不必了。”
應答過小二後,丟下銀兩就離去。歌舞結束。
四王爺也本該離去,但不知為何她的身影一直縈繞在腦海裡,想起時感覺心跳快得都不像自己的了。
他想,我是愛上她了。
於是回宮日期推遲,在附近買了座府邸住下。聽說之前許多人擲千金備厚禮,就為博她一笑,卻都被退回,想來她不是尋常女子,便清晨寫幾首小詩託人送去,見人回報說她收下,便更加確信她的不一般。
於是,四王爺每天批完繁重的奏摺後,都會照例寫詩送她。送了足足一月有餘,她忽然出現在府前。
那一夜,他們把酒暢言。到最後她已酩酊大醉,抱著酒壺趴在桌上呢喃著,湊近聽才聽清她在反覆說著什麼。
燭火炸裂發出聲響,把四王爺從回憶中拉回。低頭看著手中的奏摺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中早已被她佔據,只好暫且將這些擱置一旁,快步去尋她。
四王爺在推開她房門的那一刻,耳邊又迴響起那天她醉酒時的夢囈。
“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妍洱抬手拔出髮簪,三千青絲瞬間如瀑布般傾落在身後。落座於桌前,兀自撫鏡自照。
忽的“咯噔”清脆一聲響,一塊木牌從衣袖滑出。
妍洱俯身撿起翻來看,“妍洱”這幾個燙金大字便落入眼中。
這木牌也不知何時塞入,一路顛簸竟也沒掉落。將木牌擱在桌面,妍洱抬頭瞧著鏡內姣好的面孔不禁有些出神。
雖說自己是皇室後裔,但對那向來沒什麼好記憶,在內心深處覺著現在才是真正的家。
念起“家”這個字眼,眼前便自然而然浮現一個人的身影。
妍洱看著她的模樣,眼底逐漸浮起些許笑意。“家”一向離自己遙遠,自己也一向是被落下那一個。
曾還可憐乞求他人愛憐,就為求來“家”這個字,現在想來如此可笑。在這不公的命運裡,在這吃人的世界裡,慢慢覺著依靠他人是最愚蠢的想法,唯有能相信的只有自己。於是逐漸學會了偽裝,千人千面。
妍洱也學會情場做戲,看似濃情蜜意,愛得熱烈,其實心裡毫無漣漪。也常眼含笑意,但不併達心底……
最後偽裝到迷失了自我,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直到遇到她。
說來好笑,閱人無數的自己竟一開始都沒認出四王爺。
她便毫不在意。但後來發覺著她是最特別的,身上總擁有著常人沒有的東西。雖說特別,但非要講出個特別之處也說不出所以然,可就偏偏就對四王爺開始上心,對他著了魔。
再後來,四王爺才吐露真實身份,知曉的那一刻也並未有過多的訝異,一早就認為他這樣的人絕不是尋常人家。
四王爺愛詩詞,每天總會堅持寫首詩詞送來。
她愛看他寫,四王爺送來的每首詩詞至今都收藏著。閒時就會掏出回味,每每此時絲絲笑意與甜蜜便悄然爬上嘴角和眼底。
他愛笑,她也愛看四王爺笑,她笑起來似是陽春三月裡的一抹春風,嘴角弧度勾起,像勾住了一個太陽,溫暖耀人。
就這麼一點點打破她內心一切枷鎖,將我從黑暗拉出,拉進她溫暖的世界中。
嘗過光明,怎還會捨得回到陰冷中。當有天早晨嘟囔著今日的詩詞怎還未送來之時,才意識到已經離不開四王爺了。
妍洱已經深深陷入自己曾不屑的愛情沼澤中。以往的經歷讓內心警鐘長鳴,知曉這是危險的,但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心甘情願一步一步走進這個“牢籠”。
罷了,就最後這麼一搏,賭這麼一次,用所有情感賭這抹陽光會永照耀著。我就像是不要命的狂熱賭徒,將全身家當都押這上面。所以在她詢問可願跟著他時。
妍洱便毫不猶豫應下隨她入了宮,成為了他的貴妃。
只是沒想到兜兜轉轉終又回到皇室,這一世與皇室的緣分怕是解不開了。
“妍洱,你在想什麼?”
輕柔唿喚將妍洱思緒拉回,那人走過來將頭輕擱在肩上,用鼻尖蹭了蹭脖頸。
癢意讓自己忍不住輕笑出聲,抬手撫上他柔軟頭髮。
“在想你,我的陛下。”
事實證明,妍洱賭贏了,擁有了屬於他的太陽。
妍洱很清楚的明白曾經的他對旁人的苦痛向來抱有冷漠且疏離的態度。
這個特質,在聽聞他人的傾訴時顯得尤為強烈。
並非都是風裡來血裡去,警戒心極強的孤僻性格,也有妍洱這樣熱衷於與人交際探取情報的。
而三教九流之地,那些闔著眸子沉醉於大麻,間或撩來一眼的妓,女們嘴裡,最是容易掏出足夠價值的秘密。
妍洱喜歡和她們交流,曼妙又熱切的姿態令人流連。但當她們絮絮叨叨傾訴起生命中漫長崎嶇的磨難時。
妍洱常常會出奇的不耐煩。耳煩躁地輕微抖動,指腹反覆摩挲長裙飄飄裡的那一把劍,靴尖吱吱叫著在地面轉過半圈,儘管妍洱仍然保持著傾聽的姿態,但彷彿下一秒就要破門而出,留下一句質問: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內心的野獸蠻橫無理地張牙舞爪,咆哮著厭惡和排斥,即使是妍洱的面上仍然含笑聽著,想象中已經第一百零一次俯身哺住他的唇舌或咬開他的喉嚨。
妍洱輕視他人的痛苦,是基於自身曾經經歷過大得多的痛苦之上。
獨行者會悄無聲息地嚥下傷痛和疤痕而閉口不言,於是相比之下。
妍洱輕而易舉地判斷傳達到她耳中的苦難還不夠格,並不值得她為此惋惜出聲。
然而現在的她卻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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