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去鳥來山色裡，大山裡的女子，眉眼都是山泉水浸潤的。

  這茫茫大青山，是小平生命裡最美的一道囚籠。

  獨自一個人在山間遊蕩，父母早亡歿了。每天只吃點新鮮的果子，彈琵琶，唱歌。

  山泉浸潤了小平日益清靈的嗓子，冬天才下山去舅母家住。

  山裡待久了，話也少，小平活得像半個鬼魅，見不得太多人氣兒的。

  小平見到明延，也是尋常的大山裡的俗套。迷路的野獵的公子，循著小平天籟一樣的歌聲走來，冒昧的請求留宿。

  為了他手中剛打下的新鮮野鹿，小平欣然同意。

  兩個人沉默相對直至天明，他在晨曦中看清了小平的臉，臉頰上還殘留著鹿肉的油光，卻仍難掩傾城俊秀之姿。

  他呢，則是一派富貴繁盛的孔武之氣。

  趙青旌看著小平說：“跟我走吧”。

  於是小平無言的回房間去收拾行李。幾件布衫，半隻鹿腿，如此而已。

  他送小平進宮做宮女。他自己則是承恩殿前的帶刀侍衛。

  人人搶著巴結他，他忙著把收的禮物撿幾樣新鮮的，趁小平走進浣衣局的時候偷偷塞在小平懷裡。

  十幾歲的少年，心是真的，情也是真的，乾乾淨淨的就像小平常喝的山泉水，又涼又澀的清甜。

  於是小平甘心捨棄自己的大青山，走進他的紫禁城。

  明延說：“等我二十歲及冠了，我娶你，成麼?”

  小平迎著陽光笑，笑得像天上還沒完全隱去的溫柔月光。

  十九歲的時候，他隨父出征去邊塞。臨行前，他說等我保家衛國得勝歸來，我給你帶回來大雁的羽毛，做最與眾不同的鳳冠。他請小平再為他唱首歌，就像他們初識那樣。小平沒開口，出了大山以後小平再沒唱過歌。

  他走了，保家衛國去了。

  他再也沒回來，他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十九歲的邊塞。

  小平知曉了，仍跟沒事兒人似的，日子還是照常悠悠地過。

  別人都罵小平狼心狗肺。幾個月後匈奴來和親，烏壓壓的一片人海，只小平一個人站了出來。

  小平說讓我去吧。皇上問小平叫什麼，小平沒名字。

  小平府裡的女官叫妍洱，於是小平就說自己是妍洱。

  妍洱那麼勢利的人才不會出塞呢。

  但小平不在乎，小平叫什麼李妍洱劉妍洱都行，小平只想出塞。

  小平成了公主，三天後出塞。

  小平很高興，想著這樣也算配得上他了。出賽那天是個大晴天，天清明的像大青山上的天，不像紫禁城的天。

  車馬浩浩蕩蕩入塞關的時候，小平忽然抱起了琵琶，開口唱了那支他們初識的歌。多年不唱了，小平的音色已有些啞了，風采卻不減當年。

  孤雁飛過，應和幾聲哀啼。小平終於明白了，生命就是從一座大山到另一座大山，有時候路上有人陪你，有時候你自己模仿別人的行進，小平為了他兩次逃離自己的大山，小平想這也值得了。

  一年以後單于一家老小都被刺殺，小平也失蹤了。

  這些，是傅裴委託江清找到的資料。

  趙青旌把這些資料仔細的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小平，更多的是他的幕後所代表的財富，那是匈奴連綿不斷的資金來源。

  夕陽墮，龍帳晦。

  四王爺宣夏爀於帳前。

  四王爺手執長劍，觀其槽血汙仍存，攏雙指拂其身，寒氣自銅紋侵體，然又隱摻少許熱意。

  他翻腕隨挽劍花，破空如裂帛——如此好劍當除奸佞！掀眸視來人，啟唇沉聲道:

  “ 夏爀，汝曾告訴寡人，此詞何意。而今看來，似並非如此。”

  四王爺話音微頓，視其不語，遂又道:

  “五匹好馬，皆從北方遊牧蠻族交易而來，寡人可好費心思。千名門客的殺生，也讓寡人苦惱了許久，夏爀對如何安置他們，可有想法？”

  帳外天色漸晚，帳中寂靜無聲，仿針落亦能有所聞。

  來人仍跪地不言，夏爀頭低垂，冠輕顫，片刻不敢抬目。

  “夏爀，這是不願說？還是不敢說？”

  忽而殷紅一抹奪目，四王爺心下微怔，回神方知原是長袍血未清。

  “罷了，退下吧。”

  四王爺目送其躬身直至帳外，方長嘆“孤家寡人”，又暗棄己身豈為家事所困。自古帝王本應無情，方能恪守君道，承天景命。

  傅裴。

  玉璽靜置於案，青煙裊繞於爐，四王爺思緒萬千困於心，前日之景尤現目前。

  鞭落響徹天地，五馬奮力向前。臥地之人哀叫陣陣，恐痛苦不已，高聲辱罵不堪入耳，雖其音破碎難聞，其意亦不言而明，隱有隻言片語灌入耳中

  ———雜種，你必亡。

  寡人如何，又如何，爾等小人豈能評判？可笑至極！

  辱我者，死 ！

  辱我國者，死！

  慘叫不過須臾，撕扯之聲彌於耳際，卻見肉體裂，骨骼斷，烈馬各攜肢體五分，揚蹄嘶鳴，脫韁而馳數丈遠，暗紅鮮血匯聚成河，五臟依稀散落血泊。

  血腥之氣甚濃。

  四王爺欲上前，左右阻攔稱其汙穢，擺手執意而往，任血溼足履，觀其尚未氣絕，拾其肢體棄其頭側。

  “你們仍有諫言或是教導？”

  四王爺視其瞠目結舌，似仍欲言語。

  四王爺冷笑道，“下去說吧。”

  不過短短數息，顏色盡瞳孔散，終未瞑目而亡，眸中恨懼亦或絕望，皆未可知。

  縱已二日有餘，此景未卻絲毫。

  四王爺斂眸跪坐於案前，展竹簡書其上 :

  “.夏爀，曝屍三日，斬三族，遷其門客於蜀”

  燭火盡，大殿暗，晨星起。

  顧煙宸。

  四王爺低眸凝視階前之人，顧煙宸在嚴刑之中，半宿，終沉睡入夢。

  殿外風急，聲聲入耳，猶似鬼泣。

  “你就不應該來，顧煙宸，傅裴若是下的一副好棋，並不會讓你過來。”

  四王爺聞其玉手緊拽衣袍低聲央求，觀金龍盤旋於玄色華服，雲紋繚繞似於九日之巔，忽覺心寒，略有哀慼。

  “顧煙宸，你，心下可有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