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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塞故事 上
他眉梢微挑,再次端起琉璃盞,酒剛沾唇,就聽姑娘問:“什麼時候啟程?”
酒濺出一滴,灑到他袖口,洇溼了金絲滾邊的竹葉尖,竹葉上像是掛了滴露水。他悶頭灌了一大口:“即刻。”
姑娘沒再說話,默默收拾著手頭的酒罈杯盞。八年前,她從死人堆裡把他扒出來時,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你再送回到這個地方。”
當年,西涼一戰,屍橫遍野,空氣裡都是死亡的氣息。
溫淨騎在馬背上,提刀挑著可能尚有唿吸的爛肉。
這是他第一次帶兵西征,就首戰告捷,滅了將近十萬的西涼大軍,解了困擾大京多年的難題。
他這個年僅十七歲的鎮西大將軍,一夜之間,聲名大噪。馬蹄踩過的一個屍首微不可察動了動,溫淨調轉馬頭,大刀挑開千瘡百孔的屍首,一個滿身汙血的小女孩兒捂嘴默默流著淚。
禿鷹之眼的暗紋領口,雖然染著血,溫淨還是認得,這是西涼王室的服飾。
溫淨知道,西涼王膝下僅有一女,今年將將十歲,是西涼王的掌上明珠。西涼王曾屠了他麾下一個村,只因小公主不喜那個村的格桑花。
溫淨騎在馬背上,用滴血的刀挑起他的下巴,說:“我今天把你活著帶走,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你再送回到這個地方。”
大刀一晃,就把她挑到了馬背上。他趴在馬背上,眼睛看著地上一具具殘缺不全的死屍,“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下坡的時候,她藉著馬的衝擊,緊握著手中的匕首,刺進了溫淨的小腹。
溫淨擰眉,低頭看著驚恐萬分的他:“很好,有硬氣,西涼王沒白疼你。但是,你要記住,以後,我是你的王。”
她把匕首從小腹中拔出,血瞬時噴了他一臉。
溫淨把她帶回大京,順手把他丟進柴房。大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也是數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壓屋頂,柴房塌了一半。
溫淨趕過去的時候,她身著單衣,赤腳跪爬在雪地上,一雙通紅的小手捧著凍雪正往嘴巴里塞。
溫淨甩著長鞭,鞭卷層層白雪抽到他臉上,她嚼著雪,抬起一雙黑眸看著他。
溫淨鞭梢一帶,把她捲到跟前,問:“西涼公主,你怎麼不逃?”
她跪在他腳邊,抬頭看他,眼裡沒有一絲恐懼。
他被她看得心裡一陣煩躁:“是不是被凍死餓死,你也不會開口求饒一句?你以為你還是西涼公主?我告訴你,西涼早已沒了,被我滅了。”
他看著她,張嘴嗚嗚著,含煳不清。溫淨這才注意到不對,捏開她的嘴巴,發現他的整個舌面已潰爛結痂。
大夫說,她說不出話,皆因數月前,她生吞了一塊赤紅的焦炭……
溫淨把鞭收回腰間,冷冷掃了她一眼,不耐道:“既然她這麼作踐自己,我還留著這條命作甚。”
她憑著這句話,熬過了長安最冷的一個冬天,來年開春時,她居然能開口說話了。
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不是西涼公主。”
她說這話時,溫淨剛喝了一口竹葉青,她納悶著抬頭,這竹葉青怎麼有了花釀的味道。他身後的大夫一臉笑吟吟:“這小丫頭甚合老夫的野路子,老夫用百花釀日日潤他的喉嚨,這一開嗓,都透著股花釀的芬芳。”
溫淨把玩著手裡的酒盞,居高臨下睨視著他:“我說過,西涼早就沒了,何來公主一說?你既然會說話了,以後就叫阿語吧。”
她強著小臉又說了句:“她我不是西涼公主。”
溫淨擰著眉心:“阿語,我以後不想再聽到西涼這兩個字。”
身後的大夫扯了扯她,她鼓著腮幫,終是說:“是,阿語知道了。”
後來,大夫對他說,阿語年幼,西涼一役,對她衝擊太大。她受了刺激,大腦記憶出現斷層,想不起過往,記不起她自己的身份,也是有可能。
他望著荷塘裡泛舟摘蓮子的阿語,雙眼微眯:“這樣也好。”
月色第一縷冷輝澆至刀刃最利的那峰上。
趙青旌腕不動,穩穩當當握著蛟胎皮藜刺的柄斜過半圈、便讓三尺水映出寒涼夜色。
酒客低垂一雙也不遜這夜色冰涼的眉眼,默然不語間分毫不亂將唇輕抵上劍鋒,仍不發一言。
老闆娘粗糙指尖扣一扣腐朽髒亂的桌面,三下,又瞧瞧他唇邊一絲明豔扎人的血。道:“摻了半壺水的酒也能教你喝出真真切切的荒唐來了?分明是我虧,你要加錢的。”
語罷又似一刻鐘內無數次重複過地狀似不在意用眼去掃那把色如霜雪的劍。
趙青旌眼皮沉沉一抬瞥去一眼,復又垂下任憑可切金斷玉的白刃將眸色與溶溶月光糅至一處。
半壺燒刀子與半壺涼水燒得他腦中也沉沉,夜半燭火曳出斑斑駁駁的影子早在吐息之間被輕易摁回黑夜裡,不願開口了……只想讓皎月撫一撫他的刃鋒。
女人重重嘆聲,眉間風情韻色早在幾十年前隨著江湖的風飄搖散去、散在塵寰裡,餘下乾燥發裂的唇張張合合,又說:“我竟不知你還這樣醉過。”
趙青旌開口時嗓子如經烙鐵燙過的啞,“酒客的醉是求一醉,劍客的醉許是求一死。”
夜霜已落氣也清,酒館外嘉陵江對岸便是他踏足二十一年埋骨無數的竹林。
“你看,我是求醉,還是求死……?”女人一驚,險險差些打翻桌上酒盞。
半炷香後她望一望奔騰翻湧不息的嘉陵江水,極不情願道:“你哪裡會求死……?你是向我敲詐銀子來了。拿去……拿去,多看兩眼你的刀罷,喝完這壺酒,踏出這個門,便又要去看那八千里路雲和月、墜進那江湖了……”
趙青旌含笑著往前奔走著,醉醺醺的消失,把這一切都接過了,他再往前走走的就是千峰迢迢雪,以及那大漠邊緣連綿不斷的沙漠,這正是他需要的地方。
也是傅裴希望他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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