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夜深人靜之時，蟬聲微微。

  一個黑衣人輕巧越過高牆，來到陳庭偉面前，摘下了臉上蒙著的黑布。

  “查到了？”陳庭偉換了一身較為緊身的裝束，一看便知是要外出行事的衣著，幹練簡單。

  黑衣人壓低聲音，“是。”

  “五皇子去孫府是為了瞭解上次下毒一事的後續，但屬下在調查五皇子行蹤時，發現了北郊一個巷子口遺棄的一副人皮的面具。”

  黑衣人將發現的人皮的面具展開，呈遞給陳庭偉看。

  那人皮的面具一看便知道是已經刻意隱藏過痕跡的，至少已經看不出作假的五官形狀。若是不瞭解人皮的面具的人見了，必然不會想到是這物什，怕是隻會想到泛黃的薄面皮，驚歎一下這薄如蟬翼的做工罷了。

  “人皮的面具？”身邊的小廝遞給陳庭偉一張乾淨的帕子，陳庭偉隔著帕子接過面具，嗤笑一聲。

  陳瑾軒身邊有能耐做出這樣面具的只有一個影衛，“影三？”

  “是。”黑衣人不僅再次感嘆自己主子對京中各大勢力的瞭解程度。

  陳庭偉把那面具重新遞給黑衣人，又把帕子扔開。“陳瑾軒動了影三，就為了探聽孫家嫡小姐與店長的對話，真煳塗。”

  陳庭偉搖搖頭，心中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煩躁。

  這陳瑾軒什麼時候竟對孫盈雪有這樣的好奇心了？

  “主子，奴才想斗膽問一句，”身邊接著帕子的奴才張衛聲音尖細，一聽便知是個閹人。“主子對孫家小姐似乎不大一樣，莫不是有情？”

  這張衛是自陳庭偉兒時便陪著他長大的奴才，說話分量自然比旁的什麼屬下重，也更沒什麼顧及。他便說著話，眼神偷偷地就在底下窺探陳庭偉的臉色。

  只見陳庭偉面色如常，只是回話的時間異常得快，“本王不曾。”

  張衛心下知道，怕是並非如此，也許是陳庭偉心裡還沒發現而已，王爺心裡對孫家嫡小姐也產生了好奇心，和那五皇子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張衛幫陳庭偉撫平衣袖上的褶皺，“王爺，大事為重，兒女情長可等大事結束之後再提。”

  陳庭偉沉默，想起自己長久以來的韜光養晦，心下竟有了一絲莫名的沉重。

  “本王自然知曉。”

  陳庭偉說，卻是揮手要將屬下都退避。

  張衛嘆氣一聲，出去了。

  室內只留下豆大的燈光，燈芯爆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陳庭偉站在原地盯著星點燈光許久，邁步走到筆墨紙硯前，抽出一張宣紙，拿過一支筆，在上面寫起什麼來。

  寫得簡短，只“離府二日”四字。

  卻不知這四字底下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這廂。

  孫盈雪正躺在床上，一襲白色寢衣，一截藕臂露在被子外面。床幔也是白色，紗制的樣子垂墜，隨開啟的窗戶輕輕拂動。

  當陳庭偉輕手輕腳進來放那只有四個字的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孫盈雪素淨著一張臉，毫無防備的樣子，讓陳庭偉難得看見了她像個不出閣的嬌小姐的一幕，他唿吸都一滯。

  說到底，不過是個剛過及笄一年的小姑娘。

  陳庭偉想著，把信留在案几上。

  離開前，還不忘將開著的窗戶關上。

  夜色浮動，等到陳庭偉離開之後，原本應當睡著的人竟然睜開了眼睛。

  孫盈雪從床上直起身，眼神清明，沒有絲毫睡意。她恨恨地將手臂上掀起的寢衣衣袖翻下，又將被子往上拽。

  她怎麼不知道，堂堂陳王爺也會有夜半暗訪自家閨房的一天？

  難道說，陳庭偉對自己的疑心還沒消除？

  一陣胡思亂想，孫盈雪更是毫無睡意，她乾脆翻身而下，在內屋邊走邊想。

  走至窗前，她才注意到窗戶已經被陳庭偉關上。

  “姑娘？”門外傳來珠兒的詢問聲，多半是被自己剛剛起身踱步的動作吵醒了。

  孫盈雪輕輕回話，“沒事，我就是夜半口渴起來喝水，你去歇著吧。”

  “哎。”珠兒的身影透過光影在窗上留下的樣子消失，孫盈雪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是躺下接著休息好，還是乾脆清明到天亮。

  其實陳庭偉剛來，孫盈雪便醒了。

  自上次做噩夢叫著陳庭偉的名字，又被陳庭偉發現，孫盈雪的警覺性就變高了。再加上前世的經歷帶來的陰影，她對黑夜的敏感也日漸增加。陳庭偉剛剛進屋的聲音其實很輕，但卻足以讓孫盈雪從夢中醒來。

  想起陳庭偉剛剛似乎在自己房間裡放了什麼東西，孫盈雪又打起十二分精神找起來。

  信被捏起，封口完整齊正。孫盈雪點了燈，藉著微弱的燈火看清上頭寫的字。

  “離府兩日？”孫盈雪輕輕重複陳庭偉寫下的字，又來回翻動紙張，卻是沒能在找到別的字眼，她這才確定，這真的是一封只有四個字的信。

  不知所云，孫盈雪心想，堂堂陳王爺夜半訪閨房只為說明自己的行蹤？

  突然，她靈光一閃，這下一點睡意都沒有了。

  陳庭偉怕是已經找到了上次給他下毒，意欲暗殺他的人了。

  只是不知前世今生陳庭偉都來江南尋找的重要物品找到了沒有？

  這城，恐怕要變天了。

  “小姐，昨兒個夜裡沒睡好嗎？”珠兒正在為孫盈雪梳妝，偶然瞥見小姐眼底隱隱的青黑。

  孫盈雪想起昨天晚上陳庭偉夜訪的事，無從對珠兒說起。

  “夜半口渴，得了水喝之後便沒了睡意，恰好昨夜月光好，我就賞月看書去了。”孫盈雪隨意指指邊上一隻綴著藍色珠寶的釵子，示意珠兒今天戴這個。

  珠兒便小心翼翼地釵上了。

  銅鏡裡，孫盈雪今兒個整體妝容和首飾風格比較嫻靜，又因為昨夜未能休息好，竟透露出一股弱風扶柳的氣質，與前段時間的張揚不甚相同。

  “小姐真好看！”珠兒感嘆，惹得周圍的其他丫鬟和孫盈雪都笑起來。

  就在此時，孫盈雪先前臨時吩咐下去的，負責呈遞鋪子訊息的心腹小廝在門口敲門兩聲。這敲門聲打斷了屋內的笑聲，氣氛被打斷，孫盈雪懶懶散散的勁兒便也收斂許多。

  “珠兒，去開門。”

  “是。”

  隨著一陣快速的腳步聲，那小廝走到孫盈雪跟前，俯身簡單行了個禮，向四周環顧了一週。孫盈雪意會，抬手退避其他人。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孫盈雪、珠兒和小廝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