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孫盈雪坐直了身子，用一隻手的指節在桌面輕輕敲著。

  “剛剛鋪子那兒來了個夥計，神色很是著急的樣子，說是今兒個一早剛開鋪，那國公府的大小姐便進來了，點了一壺茶，又說自己喝茶喝得很不舒服，瞧著——”小廝一頓，聲音更低，像是怕隔牆有耳一樣，“瞧著像是來碰瓷的。”

  孫盈雪用指節叩擊桌面的聲音停下，看向珠兒，“出府，去北郊。”

  馬車上，孫盈雪正在閉目養神，反而是侍坐在一旁的珠兒更為著急。

  “籲！”駕車的馬伕一聲喝令，孫盈雪睜開雙眼，竟是透露出幾分凜冽來。

  她心裡知曉，雖不知虞婧羽為何來鋪子蓄意挑事，但分明和陳瑾軒脫不開關係。

  這是自己和虞婧羽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孫盈雪等這個機會太久了。

  “主子。”珠兒掀開車簾，日光瞬間充滿了整個馬車內廂，照得孫盈雪髮間彆著的簪子閃閃爍爍。

  孫盈雪扶著珠兒的手下了馬車，步履輕緩穩重，怎麼看也不像是來解決鋪子裡發生的問題的，反而更像是單純來品茶的一個客人。

  “大小姐，你可算來了！”剛一進門，章華祿便迎出來，滿臉焦急的樣子。“大小姐可聽說了？”

  孫盈雪點頭，依舊是不慌不忙的模樣，“莫急，國公府的大小姐在哪個廂房吃茶？引我過去。”

  得了孫盈雪的這句話，章華祿一下子心定下來，也不知是從何而來的信心，忙引一行人到了虞婧羽的所在處。

  孫盈雪立在門前好一會兒，閉著眼睛，讓人摸不準她內心正在想什麼。

  其實她只是在聽裡面的鬧劇，聽傳出門的虞婧羽的聲音。

  這是孫盈雪永遠無法忘記的聲音。

  她永遠忘不了這個女人前世穿著鳳袍，趾高氣昂地在她面前說清當初真相時的樣子，忘不了那些她與虞婧羽之間的血海深仇。

  再睜眼，孫盈雪用力推門而入！

  虞婧羽正半個身子歪在椅子上，一隻手撫著自己的太陽穴，裝得一副人很不舒服的樣子，可說出來的話卻是有氣力的。“這茶肯定有問題！”

  “我們家小姐素日在府中喝的都比這好！什麼品茶的好去處，竟喝了讓人頭昏目眩？”虞婧羽的貼身丫鬟作勢幫腔，一定要討個說法的樣子。

  “我是這鋪子的主人。”孫盈雪款款走入，一句話出口，明明音量不大，卻讓房間內的鬧劇暫停了。

  虞婧羽眼裡閃過一些算計，便更是不饒人起來。“原來是孫家大姑娘的鋪子，我竟不知孫府什麼時候如此衰敗了，連上好的茶葉都買不起，明明打著供世家大宗品茶的招牌，卻背地裡往壺中不知加了什麼，讓人喝後頭暈目眩。”

  “孫家大姑娘，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虞婧羽看著孫盈雪那張姣好的臉，心下更恨。

  前兩天，她去找五皇子，在書房等待之時，竟在桌子上看到了這個女人的畫像！

  柳葉眉，絳紅唇，虞婧羽看得分明，這勾勒的風格與筆觸，是陳瑾軒自己繪畫出的。

  嫉恨讓她今日一早就來了這件鋪子，為的就是將這孫盈雪叫來折辱一番。

  孫盈雪自尋了一個空座位坐下，從尚滿著的茶壺裡倒了一杯，作勢要放到跟前嗅一嗅。

  “小姐——”珠兒有些擔憂。

  孫盈雪抬手，“無妨。”

  虞婧羽出門畢竟頂著國公府大小姐的名聲，就算要在茶裡動什麼手腳，也不會是什麼很烈的藥物。

  親自嘗上一口，是絕不可能的。孫盈雪轉頭對章華祿吩咐道，“煮這壺茶的侍女是誰，喚她過來。”

  章華祿應聲出去了。

  “虞小姐，做生意的最講究口碑、名聲和招牌。我這鋪子雖說不是什麼大戶，卻也是商鋪裡排得上號的。”孫盈雪將茶杯放回桌面上，“空口白話，就判了我這鋪子的罪名，我可不認。”

  “虞小姐，你可有證據？”

  虞婧羽見孫盈雪鎮定的樣子，心裡略微有些慌張，但想到自己做的萬全準備，又放下心來，“本小姐怎麼沒證據了？這一壺茶——”

  她的手指直指茶壺，“就是證據。”

  “這裡面放了什麼料，抑或是什麼藥，一查便知。”虞婧羽話音一落，那侍女便將她的姿容掩了，轉而憤憤瞪了孫盈雪一眼，像是要從她身上剜下一塊肉來，也不知真假。

  孫盈雪也不惱，轉而笑開了，算是知道了虞婧羽的打算。

  必是在茶水了自己加了什麼藥效極弱的料，裝作喝下的樣子，想要賊喊抓賊，擾了這鋪子的安生。

  可惜了，若是前世的孫盈雪，還可能著了這淺薄的調，這輩子的她，必不可能了。

  “吱呀——”廂房的門開了，章華祿偕同一個侍女走進來。

  那侍女想來是剛聽聞出的事情，身體不自覺地發抖，一抬頭，孫盈雪便認出這竟是小雯，之前給自己泡茶的那位丫環。

  只是現在看來，孫盈雪仔仔細細上下打量，卻是和那位“小雯”有些不同之處。

  孫盈雪看著面前這個侍女小雯，分明穿著和配飾上與上次並無不同，卻確實給自己一種不可名狀的違和感。

  那小雯站在章華祿旁邊，兩手不自覺地交疊在一起，從遠處也能明顯看出她在發抖。

  章華祿低頭對她吩咐道，“到大小姐跟前去。”

  小雯惶然抬頭，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慌張和哀求，無助地望向章華祿，希望他能收回這個命令一般。

  可章華祿卻彷彿沒看見似的，反而伸手把她往孫盈雪落座的方向推了推。“莫怕，大小姐不是什麼沒主意的主。”這句話是夾在推搡的耳語裡的，也算是章華祿給小雯的一個提示。

  小雯便鼓起勇氣站到孫盈雪面前。

  “大小姐，我不知是何處出了問題，但小雯能用自己的性命擔保，我從未往虞小姐茶盅中新增什麼，”小雯說到激動處，一雙捏在一起的手鬆開了，隨著說話的語氣起伏動作。“這泡茶的手藝，都是需要淨手後.進行的，這點鋪子中的所有人都可以證明。”

  孫盈雪自然是知道這些道理的，她從未懷疑過是鋪子內部出了問題。

  但她卻並未打斷小雯的哭訴和控告。

  一是為了做戲給虞婧羽看，二也是為了觀察小雯的神態、動作。

  這個小雯，果真不是先前見到的那一個，孫盈雪心中震動。

  先前見到的那個小雯，氣質神韻上明顯比這個要沉穩、幹練，不拖泥帶水，也不是會遇事慌亂的型別。跟眼前這個竟是判若兩人……

  判若兩人？孫盈雪思索到這裡，突然腦海中閃過陳瑾軒上次突然造訪孫府一事來。當時陳瑾軒找的造訪藉口本就讓她感覺有些不對勁，現在一想，竟是直直衝著自己去的。

  孫盈雪恨恨咬牙，早該想起來的，那陳瑾軒身邊的影衛可是本事各異，個別還是江湖好手被其收為己用的。

  其中，便有那最擅長製作人皮的面具、仿人五官動作的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