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那股殺伐之氣取而代之的，才是一個閨閣女子眼神中應該出現的——

  受了驚嚇後的驚魂未定、遭遇委屈後的楚楚可憐。

  像是在責怪自己並未幫助自己，而是選擇縱容虞婧羽明顯有漏洞的說辭。

  陳瑾軒心軟些許，這才放下了那份深究，以為是自己剛剛看岔了。

  “本皇子認為，此事乃是國公府思慮不周不假，但萬幸在此次宴席上沒有發生什麼血光之災。”陳瑾軒雖然卻是對孫盈雪有些許心軟，但終究是覺得拉攏國公府更重要。

  “不若就按國公府二公子剛剛說的，私下審問，從嚴處置？”陳瑾軒反問孫盈雪，眯了眼睛，如果孫盈雪是個真正機靈聰明的人，懂得看周圍的局勢，那就應該直接答應自己的話。

  果然，孫盈雪沒多做猶豫，便點了點頭，“那就按五皇子說得辦，盈雪並無多言。”

  虞姜黎站在座位邊，聽完他們二人的對話，這才有些劫後餘生的實感。他忙向孫盈雪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又對著五皇子行了一個恭敬的臣子禮，以表歉意。

  宴席這才終於正常進行下去。

  整場宴席上，孫盈雪未多吃任何吃食，未任飲任何茶水，她始終清醒而理智。

  孫安香全程就坐在孫盈雪的旁邊，雖捱得不緊，她卻感覺到了孫盈雪身上散發出來的沉穩。

  孫安香心中不安極了，彷彿什麼東西脫離了自己預設的軌道。

  在她印象中，這大房的嫡女就是個不諳世事的蠢東西，一騙就著調，一問就結巴。

  怎麼最近不光是在自家府中，面對自己的計劃無動於衷，面對祖母的訓斥也不慌亂，連在如今這麼大的場合裡，面對五皇子和國公府的兄妹，都能安然不動？

  孫安香嚥了咽口水。

  孫盈雪，不該是這樣的。

  ……

  宴席的結束是倉促而尷尬的。

  各位江南的小姐們、公子哥們來的時候或許是興致勃勃、趣味盎然，去的時候卻是個個面帶倦色、毫無精神。

  原因無他，一場宴席鬧出這麼多笑話，屬實少見。

  他們在京城來的權貴面前維持自己的體面和尊嚴，已經是難事了，今兒又運氣不好，遇上了幾位好整勿暇的主說話間明槍暗刀、暗流湧動。

  如果是真聽不懂還好，如今聽懂了卻要裝不懂。

  可不就耗費了他們所有的心力嗎？

  可孫盈雪不是這樣，她心中十分鬆快。

  這一場宴席，來之前她便知道是場鴻門宴，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的，大不了就與虞婧羽正面交鋒一趟。

  卻不想虞姜黎出面緩解了氣氛。孫盈雪好笑地搖搖頭，這個二哥哥，心細而重感情。

  以後若是真的到了自己拆穿虞婧羽的身世，意欲迴歸真正的家族的時候，指不定會受到什麼樣的驚嚇呢！

  “小姐，剛剛在宴席上真真是嚇死奴婢了！”一走出國公府的大門，珠兒原先守著規矩，稍稍落後孫盈雪半個步子的步伐就跟了上來，在一旁用撒嬌的語氣對孫盈雪說道。

  孫盈雪偏頭看看這個小丫頭，安撫性的拍拍她的頭，惹得珠兒又是一陣臉紅。

  哎呀，小姐怎麼能對自己這麼親暱呢？自己是僕人呀！

  “以後你要適應這樣的場合，“孫盈雪知道不能對珠兒說得太明白，她低著聲音，幾乎是在跟珠兒咬耳朵。

  珠兒點點頭。

  二人走到孫府給自己安排的馬車前，那駕車的馬伕正昏昏欲睡，看見大小姐出來了，一下精神起來，連忙下馬，將那上馬車時用來墊腳的物什往馬車底下一擺。

  隨後，馬車伕便規規矩矩地低下頭，不敢多看大小姐，怕衝撞了這位主子。

  “辛苦則個。”孫盈雪向來是知道底下人地不容易，是個體恤人的，便在上去的時候慰問了一句。

  那馬車伕撓了撓自己的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先總聽二房的僕役們說，這大小姐是個脾氣暴躁、對下人亂打亂罵的，今兒一看，才知道不是如此！

  孫盈雪的纖纖素手微微掀起馬車簾。

  這小小的角度，卻讓她的動作有些停滯。

  陳庭偉怎麼在自己的馬車裡？

  孫盈雪回頭，語氣鎮定地對珠兒吩咐道，“珠兒，在回程的途中我想獨自在馬車中好生歇息，你便尋個其他地方坐下吧。

  珠兒稱是。

  孫盈雪便小心翼翼地鑽進了馬車裡，馬車簾被她迅速放下。

  “敢問陳王爺怎麼在這裡？”孫盈雪有些納悶，陳庭偉怎麼有這麼個出入不定的習慣！

  她抬頭看向陳庭偉。

  孫盈雪原本以為在回程的馬車上可以好好休息，卻沒想到還有一茬事情在等著自己。

  這擱在誰身上都會感覺有些身心俱疲。

  孫盈雪也不能免俗。

  她心裡的無奈都要溢位來了，但還不忘壓低自己的聲音，以免讓外面的馬伕和珠兒等人發現異樣。

  “陳王爺，小女子上次都跟王爺強調過了，不要再悄聲無息出現在一些不該出現的地方。”

  馬車中的空間到底還是狹小了一些。

  陳庭偉就算坐得離孫盈雪再遠，也還是能嗅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脂粉氣味，能看清她今日的裝束，和她那被削去一點的頭髮。

  喉頭微動，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孫盈雪，可比陳庭偉剛剛在國公府設宴的府邸中遠遠看到的那幾眼，要清楚得多。

  “本王倒是記得，不曾答應你這個條件。”陳庭偉的嗓音壓低之後，顯得更啞了。

  孫盈雪一時之間有些語塞。

  面前的男子竟然沒有一絲不好意思的樣子，從眼神到姿態都是一副理直氣壯，孫盈雪不免有些無語。

  堂堂皇家陳王爺，竟然睜著眼睛說瞎話！

  敢情陳王爺當時給自己的玉扳指，他也不記得了？

  生氣歸生氣，孫盈雪知道陳庭偉這時出現在自己的馬車裡必然不是毫無理由的。

  恰好，她心中也對陳庭偉有疑問。

  比如，為什麼會出現在宴會的暗處？

  又比如，為什麼會吩咐小書童給自己遞信，提醒自己虞婧羽在舞劍的環節做了手腳？

  還有虞姜黎那隻突然衝進宴會現場的白犬愛寵……

  馬車駛過街道，有些顛簸，孫盈雪在這一陣陣小小的起伏中偷偷瞥了陳庭偉一眼。

  恐怕就算自己問了，陳庭偉也是跟自己打馬虎眼，從不會將真相和盤托出。

  她心中思索到這裡，突然感覺有些無趣。

  渾身那股子剛結束宴席後留下的散漫勁又湧上來了，孫盈雪便沒甚形象地歪在軟墊上，哪還有半分剛剛在宴席上的端莊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