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盈雪早沒了那懶散的樣子，嵴背挺得直直的，連唇線都抿得直直的。

  陳庭偉絲毫不意外，他是知道孫盈雪並非那種會為了利益，忽視他人的性命與情感的人的。

  “本王知道你必然不接受這樣的要求，也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馬車似乎駛進了回程路上必會經過的那片樹林，裡頭的人只能聽見樹葉簌簌作響的聲音。

  “本王可以向你保證，在用你北郊那間鋪子作為暫時的資訊渠道的時間裡，絕不會讓你孫府與鋪子中的所有人，有性命之憂。”陳庭偉說道。

  “當然，只要孫家大小姐不直接告訴你鋪子裡的人這個訊息，本王也可以擔保，他們絕對不會發現。”

  孫盈雪剛有所猶豫，陳庭偉又補充，“雖然不知你與我那侄子私底下有什麼淵源，但據我所知，他在你的鋪子裡派去不少探子，我可以幫你擺脫他的勢力範圍。”

  言畢，孫盈雪心底的猶豫散盡了，剩下對陳庭偉的佩服。

  這樣的籌碼，怨不得他會有運籌帷幄的信心直接到自己的馬車裡，等待自己來到了。

  孫盈雪心中暗動，這籌碼要是真的盤算起來，也算是陳庭偉那邊在給自己行方便了。

  要是真的能借陳庭偉之手，擺脫陳瑾軒的勢力範圍，自己往後行事也能更方便。

  她剛好張口答應，只聽見外面傳來珠兒的尖叫聲，“小姐——！”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隻箭矢破空而來的凌厲的聲音。

  變故來得太快了，以至於孫盈雪都還沒能完全反應過來，等她回神，自己就已經被陳庭偉護在背後了。

  那破空而來的箭直接沒入木製車身中，發出一聲悶響，孫盈雪的手有微微的顫抖。

  這箭分明是衝著自己剛剛坐著的位置來的，這是在要自己的命！

  只差一點，自己復仇的路還沒開始，就又要赴黃泉了。

  察覺到身後的人在顫抖，陳庭偉稍作猶豫後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孫盈雪的肩，以示安慰。

  其實陳庭偉此時也是有些心有餘悸的，這種感覺不是來自於自己突然遇見了襲擊，而是他剛剛看見箭矢飛來的第一反應是幸好自己今天出現在了這裡。

  他抬眼，看見箭矢的末端掛著一張字條，此時正在空中飄飄蕩蕩。

  孫盈雪被他的拍肩安撫下來，整個人冷靜得不像話。

  “小女子在此謝過陳王爺的救命之恩。”孫盈雪站起身來，向陳庭偉行了一個莊重的禮。

  隨後，她站起來，眼中的嚴肅交雜著憤怒，又有些讓人難以言說的故事感，讓陳庭偉不由得想到了“滄桑”二字。

  這不是他第一次在孫盈雪身上發現這樣的氣質了，但陳庭偉卻從未找到過原因。

  “小姐！你沒事吧？”珠兒的聲音距離馬車越來越近，手都著急地將馬車簾小小掀起了一個弧度，孫盈雪剛想尋個理由將珠兒支開，不讓她靠近車廂。

  就看見車簾掀起的弧度突然掉下。

  孫盈雪心中一沉，她都沒聽見珠兒的驚叫聲。

  “王爺，是屬下們來遲了。”馬車外響起一陣請罪聲，孫盈雪扭頭看向陳庭偉，明白了大概。

  馬車外跪著的人，是陳庭偉的人手。

  “陳王爺，你的人手這是打暈了我孫府的侍女和小廝？”孫盈雪不悅極了，伸手扯下了那張在空中晃盪的字條，

  陳庭偉知道孫盈雪此時心緒複雜，“他們做事有分寸，不會傷到你的人。”

  孫盈雪拆開摺疊的字條，只見上面寫著一行令她匪夷所思的話——

  “虞家二哥，遠之。”

  這箭矢，與虞姜黎有關？

  孫盈雪心中疑惑，伸手用力將插入車身的箭用力拔出來。

  “看來，孫家大姑娘在外結了不少仇怨，”陳庭偉想用打趣的話放鬆些孫盈雪心中繃緊的那根弦。

  一天之內先後碰上吃食下藥、舞劍出事、回程遇襲，一介閨閣女子，膽子小的，早就哭得淚水漣漣了。

  也就面前這位孫家大姑娘，能面不改色，甚至開始追究背後的真相了。

  陳庭偉心想。

  陳庭偉正在仔細觀察面前這個鎮定的女子。

  這孫家大姑娘究竟是真的冷靜，還是只是在逞強？

  一思索之間，陳庭偉沒回復外頭屬下們的請罪。

  馬車外，那群屬下們跪在地上也不敢起來，心中惶惶不安。

  難道是自己來晚了，讓主子發怒了？

  “主子的馬車，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南天小心翼翼地問旁邊的同僚。

  南天是在陳庭偉手下的人裡年紀最小的了，年歲雖小，卻是個頂能幹、頂忠心的。

  或許是因為南天原先是個孤兒，他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是誰，只記得自己自懂事那天起就在街道流浪，是個沒有家的人。

  一個沒有家、沒有人護著的流浪小孩，還沒有自己賺取財富的能力。在江南這樣富饒的地帶，貧民窟與其他地方的也並無不同。

  沒有人願意多拖一張要飯的嘴，也沒人有閒情慢慢教他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這樣的身世，幾乎是沒什麼可能生存下去的，但小時候的南天便比別人能打、能抗。

  他在遇見自己的主子，也就是陳庭偉之前，都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南天這個名字，是陳庭偉給他取的。

  陳庭偉看中了這個孩子身上的狠勁，也對他起了同情之心，於是給了南天一個家。

  他是陳庭偉手下最不可能背叛主子的下屬。

  陳庭偉將這個孩子看作是自己的弟弟。

  “噓！”那個跪在南天邊上的同僚給了南天一個暴慄，“主子的事情，要你多嘴。”

  車廂內，此時終於傳出了陳庭偉的聲音，沉穩而具有威懾力，“且在原處等待，將你們擊暈的人好生照料著，不然回去自行領罰。”

  “是。”車廂外的下屬們立刻應聲。

  車廂內，孫盈雪還沉浸在自己深思的思緒當中，聽見陳庭偉的話，這才回神，“謝陳王爺。”

  陳庭偉不可置否地點點頭，“孫家大小姐，這寫字放箭之人，你心中可有眉目？”

  孫盈雪冷笑，心中也在盤算這件事。

  剛剛從宴席出來，虞婧羽應當沒有心思再在路上給自己安排什麼“驚喜”，且若是虞婧羽寫的警告字條，那也應當是讓自己不要再靠近五皇子陳瑾軒了，不可能在字條上寫關於虞家二哥的內容。

  虞家二哥——

  孫盈雪重新定睛看向字條，透過這字條上寫著的，稱唿虞姜黎的方式，或許可以推理出些許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