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六江城災
得不償失,莫過於此。
陳瑾軒有些可惜,天公不作美。
正這麼想著,他搭在窗外的手上滴到了一滴雨水。
他恍惚抬頭,便發現外頭已經開始下雨了。
慢慢的,雨勢越來越大,隱約有要演變成暴雨的意思。
“去將堂門開啟,把那些東西都搬到淋不到雨的地方。”陳瑾軒沉著嗓子吩咐下去,先前發現門外開始下雨,就一直等候在門口位置的小廝們便動作麻利地將門大開了。
門開了。
孫盈雪身上已經沾到了雨水,頭髮被打溼,身上的裙裳也是如此,身邊跟著的珠兒、小廝們跟著自己站這麼久,受了風,遭了雨,都不知會不會寒氣入體,染上疾病。
但門開了,孫盈雪便笑了。
自己賭贏了。
珠兒也受了涼,現在見眼前的門開啟了,瞥見了裡頭豆大的暖色燈光,心中終於放下一塊大石頭來。
她興奮地抬頭看向自家小姐,卻發現孫盈雪的臉色很不好看,隱隱有些不正常的發紅,唇色卻是白如宣紙的。
珠兒心中咯噔一聲,“小姐,你可有感到不適?”
大開的堂內湧出一群五皇子府內的小廝,動作快速地將從孫府帶回來的賞賜,往淋不到雨水的地方放。
孫盈雪聽見珠兒這句話,倒是後知後覺地感覺有些頭暈。
但這時候跟陳瑾軒的對峙才將將是個開始,不是她能柔弱、能倒下的時候。
孫盈雪不想讓珠兒有多餘的擔心,這丫頭在看好自己的身體康健方面是個倔脾氣,若是知道了自己感覺有些不舒服,定然會把自己往孫府送。
這樣可不行,會影響自己的計劃的。
她便朝珠兒笑了笑,“沒有,不必擔憂。倒是你,身上淋溼了,可冷?”
珠兒趕緊搖頭,心裡對自家小姐的擔憂卻半點沒減。
剛剛小姐對著自己笑的時候,面色紅得依舊不怎麼正常,眼裡有些淚汪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熱了……
“孫家大小姐,五皇子讓小姐進門去。”堂內迎出來一個小廝,對孫盈雪說話的態度不輕不重。
他彷彿是知道了五皇子剛剛是蓄意懲戒這位孫家大小姐的,現在以為這孫家大小姐必然在何處得罪了自己的主子,受了厭惡,便也沒把這位主放在眼裡。
一個做下人的,對小姐這個口氣說話?
珠兒氣不過,“你!——”
“珠兒,慎言!”孫盈雪呵斥一聲,在五皇子府不比在外頭,說話更要小心注意,若是被現在正在氣頭上的陳瑾軒抓到什麼把柄,保不準這珠兒今兒個都出不了這個府。
珠兒聽孫盈雪的呵斥,噤了聲,低下頭不說話了。
那小廝見這樣,更是沒把孫盈雪放在眼裡了,“進來吧。”
他扭頭就想進門去,不料身後卻傳來了孫盈雪的聲音,“我這小丫鬟年紀小,說話沒個遮攔,得罪了五皇子府的人,恐怕得不到什麼好處。”
小廝走了兩步,停下了,以為孫盈雪要跟他道歉呢,“行了行了,我主子——”
這話還沒來得及說完,臉上先捱了孫盈雪一個巴掌。
那小廝被打懵了,反應過來之後,直接怒火中燒,就聽孫盈雪繼續輕描淡寫地說道,“但是我不一樣,我好歹是孫府的大小姐,懲戒個像你這樣的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你猜猜?五皇子知道了你對來五皇子府的賓客就是這麼個態度,是會懲治我,還是懲治你?”
這話直接給自己扣了一個大逆不道、陽奉陰違的大帽子!
小廝有些害怕了,這下終於正眼瞧了一眼這位孫家大小姐。
就是這一眼,他發現孫家大小姐不輸給自家主子的威嚴,心中悚然,徹底不敢再造次了。他可不想被告上一狀,直接被調出五皇子府。
他顧不上捂住自己被扇出一個紅印子的臉,恭敬地對孫盈雪低下了頭,“孫家大姑娘,裡面請。”
“如此,便帶路。”孫盈雪令下,面上的威嚴一分不減,連自家府中跟來的小廝們都感覺到了氣勢。
他們的心中也有感慨,對自己主子的瞭解更深了,不免為自己感覺慶幸。
大小姐是個雷厲風行的,要是自己做錯了事,恐怕早就被治理得服服帖帖了。小姐如今待自己和善寬容,就是最大的恩賜了。
進門,孫盈雪其實有些頭重腳輕的感覺,她估摸著自己可能在發熱,但她顧不上這麼多了。
因為她已經看見了站在窗戶旁邊的陳瑾軒。
“孫家大姑娘好是威風凜凜,退回皇家給予的賞賜是一,到本皇子府上掌摑了下人是二,”陳瑾軒故意這麼說,轉身直接跟孫盈雪對上,“瞧瞧,哪家的姑娘像你這樣目無尊長,不懂規矩?”
孫盈雪不憷陳瑾軒,早在來黃昏時分來到五皇子府,她便預想過了跟陳瑾軒對話可能會出現的場景。
“五皇子言重了。盈雪聽爹爹說,五皇子給予的賞賜是用於給小女子上次在宴席上受到的驚嚇賠罪的,那未免太過於貴重,盈雪不敢接受。”
孫盈雪跟這位五皇子打太極呢,正溫和地說著話,她的話風突然變化了方向。
“至於那被盈雪掌摑的下人,”她的眼神流轉,剛好捕捉到那個想逃走的小廝,“說來也確實是盈雪做的不對,這小廝多半是瞧見了小女子在門前空地上站著的這一遭全過程,誤會了五皇子要懲戒孫府的大小姐——”
孫盈雪說到這裡,驀地笑了,“這誤會了五皇子,小女子嚇得呀,自然幫五皇子懲戒了這位不懂規矩的下人,盈雪做錯了嗎?”
此話一出,陳瑾軒便反應過來了孫盈雪的打算。
自己剛剛諷刺這小女子不懂規矩、目無尊長,她便直接回敬自己一番,諷刺自己這五皇子府不懂待客之道,諷刺自己作為五皇子,卻在下人中間沒有威信。
好樣的,孫盈雪好樣的。
陳瑾軒心中的怒火上來了,但卻又無處生髮。
他知道孫盈雪剛剛說話深層的一個意思,她明白,自己是要拉攏孫家的。
拉攏不上孫家大房,也會退而求其次,拉攏那孫家二房。既然如此,他就不能承認,自己是蓄意將堂門緊閉,讓孫盈雪在門口受風淋雨站著的。
孫盈雪將這個問題往那小廝上套,是掐準了自己的心思和動機。
甚至於,知道了自己下一步的政治目的。
一介閨閣女子,兩腳不出家門,平常的生活只是在孫府、北郊鋪子兩地來回穿梭,哪來這麼敏銳的探查能力知道自己的處事風格,以及拉攏勢力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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