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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厚重感,如同溫暖的潮水般包裹著梁進的全身。

  他靜靜內視,可以“看”到體內那原本就如江河般奔湧的內力,在突破二品境界的桎梏後,已然化作了更加雄渾磅礴的洪流!

  它們在意念的引導下,沿著被拓寬、加固了數倍的經脈歡快地奔騰、迴圈,每一次周天運轉,都帶來力量增長的切實反饋,彷彿永無止境。

  不僅僅是內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肌肉纖維變得更加密實,骨骼隱隱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整個肉身彷彿經歷了一次千錘百煉的鍛造,強度與韌性再度攀升了一個臺階!

  當梁進緩緩從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四肢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驚喜之情,不由自主地湧上他的面龐。

  “我現在感覺……好輕鬆!”

  這聲感嘆發自肺腑,帶著一種掙脫了沉重枷鎖的由衷喜悅。

  要知道,為了夯實根基、壓制修為以求未來更大的突破,梁進長期佩戴著四道【鎮元碾龍鎖】!

  這四道無形的枷鎖,如同四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壓在他的肉身、經脈與氣海之上,使得他平日裡內力運轉滯澀無比,彷彿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

  多走幾步路便會氣息粗重,稍微劇烈一點的運動,就能讓他虛弱得像是個久病纏身的癆病鬼。

  在四道碾龍鎖的壓制下,他甚至連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壯漢都不如,行動坐臥皆需忍耐著那股無處不在的沉重與束縛。

  但是此刻,在成功突破到二品境界之後,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梁進試探性地舒展身體,扭動脖頸,揮動手臂——動作流暢自如,再無往日那種深陷泥潭般的阻塞與凝滯感!

  那四道碾龍鎖雖然依舊存在,但其施加的“重量”,相對於他此刻暴漲的力量與身體素質而言,已經變得可以承受!

  他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隨即勐地揮拳擊向身前的空氣!

  “唿!唿!唿!”

  拳風唿嘯,凌厲剛勐!

  雖然遠未盡全力,但那破空之聲已然清晰可聞,顯示出不俗的力量與速度!

  “我現在的實力……在佩戴四道【鎮元碾龍鎖】的情況下,竟然能發揮出相當於九品武者的力量!”

  梁進仔細感受著剛才出拳的力度與體內內力的響應速度,不由得嘖嘖稱奇,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飛躍!

  從一個連常人都不如的“病弱”狀態,到如今足以媲美正式踏入武道門檻的九品武者,這意味著他終於擺脫了那種極度的依賴性與不便。

  日後行動,無需再時刻需要他人攙扶,或者只能依賴於轎輦代步,他重新獲得了寶貴的自主行動能力!

  為了驗證徹底解放後的力量,梁進心念一動,低聲喝道:

  “鎮元碾龍鎖!卸!”

  隨著他身軀微微一震,體內彷彿有某種無形的樞紐被開啟。

  “咔!咔!咔!咔!”

  四聲清脆悅耳、如同玉碎又似鎖開的異響,接連從他體內深處傳出。

  那四道如同附骨之疽般纏繞了他許久的【鎮元碾龍鎖】,應聲解除,化作四道微弱的光芒,被收回到了腦海中的【道具欄】之內。

  碾龍鎖卸下的那一瞬間!

  梁進只感覺渾身勐地一輕!

  彷彿一直揹負著的四座大山被驟然移開,一種幾乎要飄然欲飛的極緻輕鬆感席捲全身!

  與此同時,體內那原本如同在狹窄河道中艱難前行的內力溪流,在失去了所有束縛後,瞬間化作了奔騰咆哮、一瀉千里的浩瀚江河!

  洶湧澎湃的力量感從丹田氣海深處轟然爆發,沿著暢通無阻的經脈瘋狂湧向四肢百骸,每一個細胞都在歡欣雀躍,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與強大!

  “這就是……毫無束縛的二品力量嗎?”

  梁進握緊雙拳,感受著指間那彷彿能捏碎精鐵的恐怖力量,心中豪情頓生。

  “以我如今的實力,若是再對上戊墟魔君那樣的對手,即便他全盛時期,擊敗他也定然比之前輕鬆數倍!”

  “而至於廠公王瑾之流……”

  梁進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恐怕早已不配再做我的對手了!”

  二品武者,曾幾何時,在梁進的認知中是高不可攀、極度難纏的存在。

  他猶記得當初為了擊殺悲歡,需要動用百邪體和戰傀,拼盡全力,險象環生。

  而對上廠公王瑾時,雖能憑藉天心劫等奇功將其逼退,卻始終難以真正將其擊敗。

  那種二品巔峰強者帶來的壓迫感與無力感,曾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

  可是如今,時過境遷!

  梁進有絕對的自信,即便不依靠滅因戰甲的加持,僅憑自身剛剛突破的二品修為與多種神力在身,也足以正面擊敗王瑾!

  若是動用滅因戰甲……王瑾之流,恐怕連讓他認真的資格都沒有!

  實力的暴漲帶來了強烈的自信,但梁進的頭腦卻依舊保持著清醒。

  他的眉頭很快又微微蹙起,一股隱憂浮上心頭。

  “但是為何……我依然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絕非那藏匿於皇陵地宮深處的趙無極的對手?”

  儘管已經成功踏入二品境界,可當日在地宮之中,面對那隔空而來、彷彿蘊含天地之威的恐怖一擊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渺小、無力與瀕死體驗,至今回想起來,依舊讓他心有餘悸,嵴背發涼。

  他有一種直覺,即便以現在的狀態,再去面對那樣的一擊,結果恐怕不會有任何改變——依然是毫無懸念的被碾壓!

  那種力量層次上的絕對差距,似乎並未因為他的突破而縮小多少。

  “那趙無極……究竟達到了怎樣的境界?”

  “是否已經超越一品?”

  “還有,為何我明明已入二品,卻感覺前方通往一品的道路……被徹底堵死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梁進收斂心神,仔細感悟著自身境界的玄妙,臉上不由得露出了深深的困惑。

  按理說,武者修行,猶如登塔,從低品到高品,理應層層遞進,有著清晰明確的路徑與方向。

  突破二品之後,下一個目標自然便是沖擊那傳說中的一品之境。

  然而。

  此刻的梁進,在初步掌握了二品的力量之後,卻生出了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彷彿二品的巔峰,便是這條武道的盡頭!

  再往前,並非坦途,而是一面牆!

  一面無限高,看不見頂端;無限寬,摸不到邊際,無限厚,厚重到令人絕望的無形之牆!

  一品境界,在他的感知中,並非遙不可及,而是……彷彿根本不存在!

  這種情況,簡直匪夷所思,違背了他對武道認知的常理。

  若非要尋找類似的情形,或許可以類比武者從六品突破至五品時遇到的那道巨大鴻溝。

  六品與五品之間,是凡俗與超凡的分水嶺,突破難度遠超其他品階,堪稱天塹,足以攔住世間九成九的武者。

  但不同的是,即便鴻溝再深、再寬,武者至少還能看到對岸的風景,知道跨越之後便是新的天地,心中存有希望與目標。

  可此刻,梁進站在二品的“岸邊”,極力遠眺“一品”的所在,卻只感到一片虛無!

  那不是距離的遙遠,而是“存在”的否定!

  彷彿冥冥中有一種規則在告訴他:此路不通,武道至此而終!

  面對這面彷彿亙古永存、無法逾越的絕望之牆,即便是以梁進的心志,也不由得感到一陣短暫的心悸與茫然。

  但他終究是心志堅毅之輩,很快便強行壓下了這絲負面情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如此!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這世上,是真切存在過一品武者的!歷史與傳說不可能盡數虛假!”

  一品武者,乃是武道之巔的傳說,是屹立於億萬武者之上的至強者。

  儘管其數量稀少,但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從不缺乏關於他們的記載與傳說。

  每隔數百年,天下總會有驚才絕豔之輩打破桎梏,登臨那無上之境。

  而距離當今時代最近的一位一品武者,便是幾十年前憑藉絕對武力橫掃八荒、統一天下,建立大幹王朝的太祖皇帝趙無極!

  既然一品武者真實存在,那麼二品就絕不可能是武道的終點!

  前方必然有路!

  “看來,閉門造車是行不通了。”

  “我必須去尋找其他二品武者,交流印證,看看他們是否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

  “這究竟是我個人的錯覺,還是……所有二品武者共同面臨的困境?”

  梁進心中迅速打定了主意。

  想要了解二品的奧秘,自然沒有比詢問同境界者更直接有效的途徑了。

  只不過眼下,他身邊並沒有可以信任的二品武者。

  他所接觸過的二品,大多數都是仇敵。

  倒是遠在化龍島的那具分身,可以向二品武者玉玲瓏請教。

  玉玲瓏身為前朝公主,知曉的秘密甚多,這件事她必然能給一個答案。

  “對了,還沒來得及仔細查驗一番新獲得的神力。”

  暫且將關於一品境界的困惑壓下,梁進開始將注意力轉向體內新增加的那股力量。

  大蛇的精血,賦予了他整體龍化的強悍肉身與攻防一體的“神龍臂”。

  黑血,則帶來了破壞力驚人的“夔臂”以及對周身鱗甲防禦的進一步增強。

  那麼,這源自上古神樹、歷經雷劫淬鍊而成的雷擊果中所蘊含的神力,又會帶來怎樣的奇異變化?

  梁進凝神內視,仔細感應著丹田深處那三股交織盤旋、卻又涇渭分明的力量本源。

  然而,一番探查之後,他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股源自雷擊果的神力……似乎比另外兩種要微弱不少?”

  “是因為我只服用了一枚雷擊果的緣故嗎?”

  “若是將三枚雷擊果的神力盡數吸收融合,其威能必然能提升數倍!”

  梁進若有所思。

  但他很快便打消了立刻服用第二枚雷擊果的念頭。

  雷擊果的藥效實在過於霸道兇勐,若是連續服用,修為固然會再次暴漲,但於此同時,那三種神力沖突的風險也必將急劇增加,剛剛經歷過的“血沸體崩”之險很可能再度上演,甚至更為勐烈。

  更重要的是,修行之道,張弛有度,根基穩固遠比盲目追求速度更重要。

  他剛剛突破二品,境界尚未徹底穩固,猶如新築之堤壩,需要時間讓夯土沉澱、凝固。

  此時正應當穩紮穩打,耐心打磨,將二品初期的根基打得牢不可破,如此方能支撐起未來更高層次的提升,也能最大程度避免走火入魔的風險。

  若一味貪圖進境,過度依賴天材地寶的堆砌,無異於拔苗助長,遲早會根基浮動,心魔叢生,甚至可能導緻修為倒退,得不償失。

  “靈藥雖好,不可貪杯啊……”

  梁進暗自警醒。

  他決定,先花費一兩個月的時間,徹底穩固當前二品初期的境界,之後再考慮服用第二枚雷擊果,藉助其藥力向二品中期發起沖擊。

  而最後一枚雷擊果,則要留待將來沖擊那一品玄關之時,作為關鍵的助力。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這雷擊果神力的具體特性。”

  想到這裡,梁進心念微動,開始小心翼翼地催動體內那股屬於神樹的、帶著勃勃生機與雷霆氣息的奇異力量。

  下一刻,異變陡生!

    只見梁進的皮膚表面,悄然浮現出一片片彷彿天然生成的淡藍色雷紋!

  與此同時,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噼裡啪啦”聲開始在他周身響起!

  一道道細小的、跳躍不定的湛藍色電蛇,憑空出現,纏繞在他的體表,發出耀眼的白光,將他映照得如同雷神降世!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那是空氣被電離所産生的氣息。

  梁進抬起右手,隨意地朝著土堡內一根支撐屋頂的、需要一人合抱的粗大石柱凌空一指!

  “咔嚓——!!!”

  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炸響!

  一道嬰兒手臂粗細的刺目雷光,如同撕裂蒼穹的利劍,從他指尖迸發而出,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跨越數丈距離,狠狠噼在了那根石柱之上!

  “轟隆!”

  石柱應聲而斷!

  斷口處一片焦黑,甚至還有熔化的石漿滴落,發出“滋滋”聲響,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岩石被高溫熔燬的焦煳味。

  梁進看著那兀自冒著青煙、燃燒著點點火苗的斷裂石柱,眼中卻並沒有太多驚喜,反而陷入了沉思。

  “操控雷電之力?”

  “能力倒是直觀而強悍……但是,似乎與我現有的攻擊手段,有所重疊了。”

  他微微蹙起眉頭。

  他所修煉的《聖心訣》中的“帝天狂雷”,雖然本質是極緻冰寒內力的一種轉化運用,但其外在表現亦是雷暴轟鳴,威力同樣不容小覷。

  如今再多一種純粹的雷電攻擊方式,固然能增加一些變化與威力,但總感覺未能盡顯這“神樹神力”的獨特與玄妙,顯得有些……雞肋?

  “或許,這雷電之力只是其最表層的特性?更深層次的能力,還需要我慢慢挖掘和熟悉?”

  “瑤水女王世代傳承,那神樹本就是瑤水國信仰之神,她對於這種神力的運用和理解,必然遠在我之上。可惜……”

  梁進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惋惜。

  “當初讓巫靈殺了那瑤水女王,倒是有些草率了。若能留她性命,或許能從中拷問出不少關於這神樹之力的秘密。”

  可誰能事先料到,一枚看似只是提升功力的天材地寶之中,竟然隱藏著如此獨特的植物系神力?

  如今神樹已毀,瑤水女王已死,有關於這種神力的一切奧秘,都只能靠他自己一步步去摸索和嘗試了。

  “罷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只要日後勤加練習,不斷嘗試,總能發掘出它真正的價值所在。”

  “眼下,還是穩固境界最為緊要。”

  梁進不再糾結於此,心念一動,四道無形的枷鎖再次悄然浮現,融入他的體內。

  【鎮元碾龍鎖】重新佩戴上身,那股熟悉的沉重與束縛感再度歸來,但他此刻已能坦然承受。

  他重新盤膝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引導著內力在變得“狹窄”了許多的經脈中緩緩執行,打磨著剛剛突破的境界,使其愈發圓融穩固。

  時光荏苒,晝夜交替。

  孤峰之上的土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之中,唯有風聲日夜不息地唿嘯而過。

  一個月的時間,彈指即逝。

  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再次透過天窗,灑落在梁進身上時,他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

  此刻,他周身那原本因剛剛突破而略顯躁動、外溢的氣息,已經徹底沉澱下來,變得渾厚內斂,圓融無暇。

  目光開闔之間,神光湛然,卻又深藏不露。

  “二品初期境界,終於徹底穩固了。”

  “這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上一些。”

  梁進的嘴角泛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他原本預估至少需要兩個月的時間來鞏固,沒想到【鎮元碾龍鎖】在壓制力量的同時,似乎也産生了一種“千錘百煉”的效果。

  使得他內力的精純程度與對力量的掌控力,都在這種“負重修行”中得到了極大的提升,似慢實快,從而加快了穩固境界的過程。

  “是時候出關,去看看外面的情況了。”

  梁進長身而起,邁步走向那扇封閉了許久的土堡大門。

  他伸出雙手,按在厚重粗糙的木門上,微微用力。

  “嘎吱——”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積攢了許久的摩擦聲,以及從門楣上簌簌落下的塵土,沉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門外,久違的、毫無遮擋的強烈陽光瞬間湧了進來,刺得梁進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他跨過門檻,緩緩走出。

  天空湛藍如洗,幾縷薄雲如絲如絮。

  雖然空氣中依舊帶著戈壁特有的乾燥與清冷,但比起他剛閉關時的嚴寒,已然暖和了許多。

  放眼望去,孤峰之上怪石嶙峋,山腳下是無垠的、泛著灰黃色的廣袤戈壁,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而在那天地交接之處,一座雄偉城池的輪廓清晰可見——正是西漠的核心,寒州城。

  就在梁進眺望著這片熟悉的荒涼與壯闊景象時,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沿著蜿蜒的山道迅速傳來。

  顯然是山下負責守衛計程車兵,聽到了土堡大門開啟的動靜,前來查探。

  很快,一隊約莫十人的騎兵便疾馳而至,在梁進面前數丈外勒住戰馬,動作整齊劃一地翻身下馬,朝著梁進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而充滿敬畏:

  “拜見侯爺!”

  “恭喜侯爺出關!”

  然而,在這隊戎裝整齊、神情肅穆計程車兵之中,卻混入了一個畫風截然不同的身影。

  此人約莫三十四五歲年紀,身材不高,略顯臃腫,穿著一身用料考究、色彩鮮豔的團花錦緞華袍,十根手指上戴了不下五六個鑲嵌著各色寶石的金戒指、玉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活脫脫一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的暴發戶子弟。

  他的面色透著一種不健康的浮腫與暗沉,眼袋深重,顯然是長期沉湎酒色所緻。

  容貌更是堪稱“崎嶇”,一張虛胖的黝黑臉盤上,佈滿了青春期痤瘡肆虐後留下的坑窪凹痕,如同月球的表面。

  此刻,他臉上堆滿了諂媚到近乎誇張的笑容,那笑容非但不能讓人感到親切,反而因其五官的搭配而顯得格外猥瑣與滑稽。

  此人剛一下馬,甚至顧不上拍打袍子上的塵土,便如同見了骨頭的野狗般,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梁進腳邊,“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

  但他並非規規矩矩地伏地叩拜,而是人跪著,卻努力將上半身挺直,高高揚起那張令人不忍直視的臉,用一種近乎詠歎調的、帶著哭腔的諂媚聲音喊道:

  “我的親爹!我的爺爺!我的祖宗!您可算是出關了!可想死小的了!”

  “您是不知道啊,這陣子小的我是每日裡茶不思飯不想,眼巴巴地就盼著您老出關吶!天天都跑到這山腳底下守著,風吹日曬,不敢有片刻懈怠,就生怕一個不留神,錯過了您老人家出關的神聖時刻!”

  “幸好!幸好皇天不負有心人,祖宗保佑,終於讓小的我,在這頭一個時辰,就見到了您老人家!給您磕頭賀喜了!”

  此人名叫寶瑞,寒州城本地人士,人送外號“寶花子”。

  明面上,他是寒州城裡一戶小商人之子,家資比起普通平民算是寬裕,但也僅僅止步於中産之流,遠遠談不上豪門鉅富。

  但他真正的“本事”和身份,乃是寒州城內首屈一指的“幫閒”。

  所謂“幫閒”,並非正經職業,指的便是那些自身無甚大才,卻專精於陪伴在達官顯貴、富商巨賈身邊,靠著插科打諢、熘須拍馬、安排玩樂、幫襯場面,以此混口飯吃的清客、篾片之流。

  這種人看似終日無所事事,只會耍嘴皮子、拍馬屁,毫無正形。

  但在某些特定的圈子裡,他們卻有著獨特的生存之道和存在的價值。

  梁進前世所閱的一些古典小說中,便不乏這類人物的生動描寫。

  其中混得頂尖的,如《水滸傳》中的高俅,原本便是個幫閒浮浪之人,只因蹴鞠踢得好,陪著當時的端王玩樂,待端王登基,他便雞犬升天,官至太尉,權傾一時。

  而混得次一些的,則如《金瓶梅》中的應伯爵之流,終日跟在西門慶這等土豪身邊,幫嫖貼食、陪賭伴酒,說些風月趣聞、市井笑話,靠著主家的賞賜過活。

  一旦主家失勢或亡故,他們便會立刻改換門庭,甚至反咬舊主一口,侵吞其遺産,可謂十足的小人嘴臉。

  對於尋常百姓而言,遇到這等小人,自然應當遠遠避開,免得惹上一身腥臊。

  然而,對於執掌權柄的上位者來說,用人並非只看道德品行。

  在其眼中,手下人不在乎“小人”還是“君子”,而往往只分為“有用”和“無用”兩種。

  這寶瑞,無疑是個十足的小人,但他卻是個“有用”的小人。

  他此前便是寒州城前任統治者的座上賓、心腹幫閒,對於寒州城乃至整個西漠地區各個家族、各方勢力的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見不得光的陰私勾當、乃至許多大人物的把柄軟肋,都可謂瞭如指掌,如數家珍。

  當青衣樓以雷霆之勢入主寒州城的第一天,這寶瑞便展現出了驚人的“審時度勢”之能,毫不猶豫地拋棄舊主,主動投靠新東家,並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隱秘和盤托出,作為晉身之階。

  正是依靠他提供的這些黑料,青衣樓才能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兵不血刃地迫使寒州城上下各方勢力臣服,順利接管了這座西漠核心城市。

  統治偌大的西漠,不僅需要光明正大的陽謀,也需要見不得光的陰謀手段。

  擅長卑鄙無恥手段的寶瑞,自然就成了一個極具價值的“工具”。

  梁進看著腳下這演技浮誇、醜態百出的寶瑞,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寶花子,你這張巧嘴,倒是比你這模樣耐看多了。”

  “孝心可嘉,孝心可嘉啊!”

  寶瑞聞言,臉上諂媚之色更濃,就勢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竟直接站了起來,順著杆子就往上爬:

  “我的親爹侯爺哎!您這話可真是說到點子上了!小的就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熘須拍馬的真小人!”

  他指著那些肅立一旁的衛兵,又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經地說道:

  “您看看您身邊,冷幽大人、丁先生、慕遮羅大人他們,那都是辦大事、定幹坤的棟樑之才!”

  “您讓他們處理西漠政務、統領大軍、謀劃戰略,他們肯定給您辦得漂漂亮亮,沒二話!”

  “可是我的親爹侯爺啊,這些人能幹大事,但他們能讓您開心嗎?能給您老排憂解悶,找點樂子嗎?”

  “您老是咱們西漠的侯爺,是這片土地的天!”

  “要是身邊整天圍著的都是些闆著臉說正事的主兒,聽不到一句順耳舒心的美言,那這侯爺當得,豈不是也太無趣了些?坐擁萬里疆土,卻無趣得很吶!”

  寶瑞說完,還故意眨了眨他那雙小眼睛,做出一副我雖然是小人,但小人有小人的用處的可憐又可笑的模樣。

  梁進聽了他這番歪理,不由得再次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說得好!歪理也是理!”

  “你這小人,倒是透徹!”

  寶瑞見梁進心情愉悅,立刻打蛇隨棍上,湊近一步,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急切說道:

  “我的親爹侯爺,您老既然出關了,就趕緊回侯府一趟吧!”

  “朝廷派來的天使昨日就到了寒州城,皇帝的聖旨也一同抵達,就等著您老人家回去接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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