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紹歡就被一個小太監急急忙忙地喊醒了。

  “你這是做什麼，還讓不讓人睡覺了。”紹歡被小太監拉扯著，連口都沒漱，直接上了馬車進了宮門。

  小太監眼睛賊亮，最是會察言觀色，這事主子吩咐了不能張揚，於是可勁兒跟紹歡陪笑臉，“紹太醫，咱家主子不合適見御醫，可這病吧又不是能商議的主。您通融一下，醫者仁心，就幫了咱家主子一次吧。”

  紹歡聞言睜眼瞥了這小太監一眼，琢磨著是哪宮的人，而後閉目養神，不再多言。

  他倆前腳剛踏進千翎宮，就聽見裡面壓著聲音進行著一場爭吵。

  “你這毛病都多少年了！怎的，你還指望著讓御醫來醫治？你這身份我弄個‘草包’吏目來幫你醫醫就不錯了。”

  “自打入了宮你說話就變得這麼刻薄，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翎兒嗎！”

  後面這聲音紹歡認得，辨識度太高了，她跟著小太監走在後面，探頭往前看，果不其然看見了蔡林，而他對面的是上次那個步搖亂顫的后妃娘娘。

  翎妃見蔡林的臉色果真變得難看，也覺得話重了，嬌俏地橫了蔡林一眼，拉著蔡林的胳膊又軟著聲音哄他，“小林兒還跟我計較這麼多做什麼，我要真狠心，早就不理你了，管你有什麼隱疾明疾。”

  蔡林向來拿翎妃沒法子，她一撒嬌就沒轍，正好見紹歡進來了，輕巧地拿開翎妃的手，輕咳一聲，喚了聲“紹太醫”隨後退開兩步，侍立在兩人一旁。

  翎妃極為自然地端起架子，朝那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後者知趣地帶上所有人退出去，同時關上宮門，自己則在門口把守。

  紹歡有模有樣地給翎妃行了個禮，好奇地問道：“微臣觀娘娘面色，氣色紅潤，並不像病了，召微臣來是為何意？”

  翎妃站在兩級階梯上，自上而下地看著紹歡，眼簾垂下，裡面藏著狠絕，唇邊卻是微微揚起，“無恙，只是聽說紹太醫受盡排擠，本宮有所不平罷了。”

  紹歡藏起面上一閃而過的迷惑，既然這麼問，必然太醫院裡有翎妃的眼線，她垂著眼睛用稍顯委屈的聲音說：“並無此事。”

  翎妃放了心，她背嵴挺直，繁複的服飾裹著妙曼的身軀，鎖骨裸露在外，顯得性感迷人。她緩步而下，走到紹歡身邊停下來，那聲音就像海妖塞壬，充滿了誘惑。

  “擇主而棲這四字放任四海皆准。紹太醫所受欺凌不過是那些人狗仗人勢罷了，可若你尋了個良主，到時的境況絕對不可同日而語。”

  紹歡垂著頭，一邊思忖這翎妃拉攏她這個“草包”做什麼，一邊又用惶恐的聲音答道：“微臣不明白。”

  翎妃白了紹歡一眼，把話給挑得更加明瞭：“今日尋紹太醫前來，是想請您給蔡公公尋醫問藥。只要你治好了蔡公公，本宮一定幫你擺平太醫院裡的風言風語，讓你平步青雲。”

  難怪找的是她。

  身為吏目，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優秀御醫，而又因為她不受待見，就算出了什麼紕漏也能如數推責，畢竟毫無真材實料的“草包”吏目少一個也不覺得可惜，更是無人在意。

  “這……”

  翎妃全程關注著紹歡的反應，見她這般猶豫不決，當機立斷地取下頭上搖曳的金步搖，遞給紹歡，用趾高氣昂的語氣道：“診金和藥錢你不必擔心，多餘的權作賞錢。”

  紹歡微不可見地掂量了下，還是足金的。她隱晦地看了眼一旁的蔡林，悄悄把金步搖放在案桌上，而後假裝嚴肅地問：“不知蔡公公所患何病？”

  這時蔡林乾咳一聲。

  “你過來。”翎妃白了蔡林一眼，讓紹歡靠過來，在她耳邊輕語幾句。

  紹歡瞪大了雙眼。

  “他、他他……”

  “閉嘴。”翎妃警告地拍了紹歡的肩膀，眼中那絲狠厲越來越濃重，她稍微整理了衣袖，狀若不在意地說，“倘若走漏了任何風聲，紹太醫可就不是被排擠這麼簡單了。”

  “娘娘還是另請高明吧。”紹歡從震驚中回神，眼神不受控制地掃了一眼蔡林下半身，這趟渾水她可不會摻和，后妃和宦官私通就算了，還以金步搖換方子治姦夫隱疾……

  她紹歡又不是嫌命長。

  “你！”

  “叩叩。”小太監推開一條門縫，一雙眼睛咕熘熘地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翎妃身上，壓著聲音稟報，“娘娘，景麗回來了。錢妃……”

  “閉嘴！沒個眼力見的東西！”翎妃立刻打斷小太監的話，面上慍怒，氣哼哼地一掌拍在桌上，這才看見放在桌上的金步搖，更是生氣，“紹太醫可別不知好歹，你考慮清楚後再決定。”

  還沒等紹歡回應，小太監又叩了兩聲門。

  那小太監著實反常，丟了平日裡的機靈勁兒，杵在門口一個勁兒想引起翎妃的注意，又怕惹怒了她，畏畏縮縮的，看得翎妃火冒三丈，直接把手邊的茶杯摜向門口，茶水濺了一地。

  她轉移火氣，眼角含怒，連聲斥責這個不懂事的小太監。

  小太監十分委屈，再晚了，出了人命，他家主子就完了啊。

  蔡林眼光毒辣，一眼瞧出了不對勁，走上前用尖細的聲音勸說翎妃，“娘娘，小喜子指不定有什麼要緊事，奴才的身體是其次，可別耽誤了大事。”

  翎妃很是聽蔡林的話，面色和緩了不少，憂心忡忡地長嘆口氣，也不看紹歡，徑直揮了手道：“今天麻煩紹太醫了，請回吧。”

  小喜子見狀，機靈地推開門，弓著身體給紹歡引路：“紹太醫您跟我來，宮外馬車已經候著，會將您安穩送回太醫院。”

  紹歡可不這麼覺得，蔡林和翎妃的事情讓她知道了，他倆還能睡個安穩覺？

  死人才會守口如瓶。

  但她面上功夫得做足了，“微臣告退。”

  出門的時候，紹歡和一名素色衣裳的宮女擦身而過，一陣迷迭香撲面而來，她不由得駐足多看了那宮女兩眼。

  小喜子催促她上了馬車，而後趕緊回了宮院，領著景麗見翎妃。

  紹歡等小喜子走後，從袖口裡摸出這段時間攢的銀錢，肉痛地遞給馬車伕：“勞煩您駕著這輛車跑一趟太醫院，事後去買點酒喝，我去別處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