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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對於這樣一支三流的護送隊伍,這銀鈴宣告顯是個引人注目的累贅。

簾子用了遮風的法術,並沒有隨著馬車的搖晃而掀起,看不見車內是個什麼光景。

這馬車外表華麗,但如門簾這樣的細節卻盡顯紕漏,織金描銀的天雲錦顏色暗沉,邊緣處還勾絲脫線,以那些世家大族的奢靡程度,若還正常使用,是會淪為笑柄談資的。

見馬頭靠過來,像是要討好似的往自己身上蹭蹭,遊雲中一個指頭抵在馬頭的正中心,阻止了馬兒下一步動作。

“聽話。”

他低聲說道,不知是對馬,還是對車裡的某人。

馬兒聽話的停在了原地,前蹄刨了刨地,約莫是感覺自己不會曝屍荒野了,安靜下來不再作妖。

安撫下馬兒,遊雲中伸手探向簾子。

崖上橫生出來的一支松柏上,原本安然的棲息在枝頭的鳥雀忽然將頭一擰,腿下驟然用力,撲稜著翅膀凌空驚飛——

一支磨得鋒利無比的素銀簪子抵在了遊雲中喉前幾寸處,卻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遊雲中輕而易舉的捏住了來人的手腕。

握著簪子的那隻小手由於懼怕還在微微顫抖,但出手的速度快且準,做的就是要一擊必殺的心理準備。

只可惜二人實力懸殊,倘若來掀簾子的是個普通修士,也許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真的會被他偷襲得手。

只可惜遇上了遊雲中。

崖柏簌簌輕顫,天地間陡然寂靜下來,鴉雀無聲,只有心臟勐地一跳。

他從未想過,原來斷雲峰上的相見,並不是他們的初遇。

他更沒想到的是,初遇時竟然是在如此場景,如此樣貌。

車內的小孩兒貝齒緊咬下唇,澄澈的雙瞳中怒火暗生,眉目間卻清冷如霜,因為拔了銀簪作為防身武器,一頭墨髮頓時披散下來,幾縷髮絲垂在面前,襯得一張玉雪雕琢的小臉美的不似凡人。

這長相和幾年後斷雲峰上相見時一般無二,只是這陌生疏離的眼光,是遊雲中此生頭一回見到。

華無意應當是在這幻境中迷失了記憶,完全將自己當做三百年前那個孩童了。

比那陌生的眼光更令他震驚的,是頭頂墨髮叢中壓得極低的一雙雪白的狐耳。

年幼的華無意見一擊不中,心中瞬間對敵我雙方的實力有了判斷,當機立斷的撒開手,眼看對方似乎愣住了,偏頭轉身便想要叢遊雲中身側逃走。

他身形一動,背後那條狐尾便暴露在空氣之中,狐尾純白如雪,只有尾尖泛著淡淡的銀光,只是因為營養不良,連帶著尾巴上的毛髮都有些毛糙。

他半個身子都已經探出車外,眼見著生路就在眼前,忽然腰上一緊,被人從半空中撈了回來,身子頓時失去了平衡,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鼻尖瞬間盈滿了松柏的香氣。

遊雲中下意識的將人攔下,但心中的驚濤駭浪仍在洶湧著未曾平息。

他雙唇緊抿,腦子難得的一片空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無……”

懷中的小狐狸崽子依然沒有停下反抗,在懷中只安靜了一瞬間,便又開始張牙舞爪的亂踢亂踹,按理說世家子弟應當從小練習基本功,但華無意的拳腳動作中卻毫無章法。

也對,一個半妖的孩子,華家恨不得將人藏得越深越好,怎麼可能教他像個正常孩子一樣習武修行。

伴隨著他的勐烈掙扎,一點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遊雲中這才注意到,華無意的腕上還纏著紗布,原本已經癒合了的傷口此時又崩裂開來,鮮紅的血液立即滲透紗布,白色的紗布上頓時洇開了一朵紅梅。

震驚之下連頭腦的反應都慢了不少,這明顯的傷痕他居然現在才發現。

“別動,我先替你處理一下。”

他一開口,聲音沙啞到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輕咳兩聲,又補充道,“你在華家都跑不了的話,在我手上就別白費力氣了。”

華無意皺著眉頭,不甘心的看了他一眼,但手下卻漸漸停了掙扎的動作。

妖獸對靈力的感知比人類要強,半妖的華無意也繼承了這一點,這人修為比華家家主、他那個名義上的便宜父親還要深不可測,卻沒有那個男人對他的威脅感強烈,唯一的可能便是對方並無害他的意思。

再壞,也壞不過如今的境地。

既然如此,做那些無謂的掙扎便沒有任何意義。

而且眼前這個男人,不知為何給他的感覺極為親近,似乎自己打心底的就想要去接近他,信任他,嗅著他身上的氣味都能讓他心緒平靜下來。

遊雲中幾乎是有些小心翼翼的揭開覆蓋在傷口上的紗布,傷口不深,應該是被利刃劃開的,撒了藥粉裹了紗布,處理的倒是很到位,應該是為了做什麼儀式而取的血。

“這傷怎麼弄的?”

他的手指拂過那道傷痕,原本還在滲血的傷口頓時光滑如初——雖然不是什麼大傷,但這樣一道紅痕還是莫名的讓他覺得刺眼。

華無意有些震驚的瞪大了雙眼,遊雲中甫一撒開他的手,他便用另一隻手好奇的去觸碰那塊皮膚,發現指腹來回摩擦下也再沒有一點傷痛,看向遊雲中的目光頓時就友善了不少。

他朝遊雲中比了個手勢,比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這裡並不是華家,眼前這人也看不懂他的意思。

原本舒展開的眉頭又擰了起來,華無意的手指頭攪動在一起,糾結著如何表達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謝意。

遊雲中發現今次令自己驚訝的事情竟然還沒有結束。

“你……不會說話?”

第143章 師父

小華無意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這樣驚訝的目光他在華家見多了,最開始那些下人們見到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小少爺,生的好看卻不能說話,心中都存了些同情,但後來發現那些大人們並不待見他,便紛紛見風使舵,對他的態度惡劣了起來。

甚至當一個下人偷偷昧下他該有的份例,家主知道後卻對此事輕輕放下,這份輕視使得其他下人在他面前更加肆無忌憚。

他生來早慧,半妖的本能使他對人的情緒變化十分敏感,眼前這個男人給他的感覺很舒服,但頻頻露出的驚訝的表情,令他心中覺得有些難堪。

但這人的神情又跟那些見風使舵的下人不太一樣,並非是對先天殘疾的同情或是對半妖身份的鄙夷,他的眼中只有純粹的詫異,似乎在對方心目中,自己並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又能是什麼樣的呢?他四歲隨著母親來到華家生活,所考慮的只有日漸瘋癲的母親和其他人的羞辱排擠,除了一日一日的熬過去,他想不到還有什麼別的出路。

也許還有一個,被送去暮雲城,當那裴家家主手下的一個玩物。

暮雲城的裴家家主,最喜美人兒,尤其嗜好半妖。

他不知道孌 童是什麼意思,只是那些人說著這個詞看向他時,目光中流露出的是混雜著鄙夷的憐憫。

這些人真的很奇怪,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覺得身上已經被人打上了某種烙印。

這種詭異又微妙的錯位感讓華無意心生疑惑,難得的產生了想要跟人交流的慾望,卻因為自身的障礙而無法實現,急的他伸手去掰遊雲中的手指。

遊雲中順從的放開手,這小子眼看不打算跑了,他也就沒必要把他拘在身邊。

當然,他想跑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只見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路邊,攥著手上那支磨得很鋒利的素銀簪子,在地上一筆一劃的寫了三個大字。

你、是、誰。

字型歪歪扭扭,與其說是在寫字,更像是在照葫蘆畫瓢,只知道這三個字連起來可以是一個常用的問句,但若是這三個字分開來看,他並不知道都代表著什麼意思。

這讓遊雲中不禁想起華無意初上斷雲峰時,那宛如狗爬一樣的字型,原先他只當是小孩子寫字都是如此,並未仔細思考過,現在想來,大約是華家那些人根本就沒教過他寫字。

這孩子對華家的事情隻字不提,他從前不是沒有打聽過,但華家將他藏得太深,對外又統一了口徑,送回來的訊息十之八九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是誰?這是個好問題,眼下距離華無意正式拜入青霄還要早上幾年,他們二人之間硬要細究的話,確實沒有半分關係。

遊雲中習慣性的想要抬手去摸華無意的頭,對方卻勐一縮頸,眼中的警惕多了三分,顯然對他還有所防備,落空的手指轉了個圈,輕輕搭在了下頜上。

他蹲下身來,視線同華無意平齊,勾了勾唇角,墨黑色的瞳孔裡帶上了一絲笑意。

“你拜我為師,我便告訴你我是誰。”

華無意眨了眨眼睛,抿著薄唇,一臉困惑的望著遊雲中。

在他的認知中,並沒有關於“師父”二字的具體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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