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華家主為在下安排一處住所，這幾日他先同我住在一起。”

華知雲連忙應下，稱早就準備好了。

謝絕了華知雲的親自相送，師徒二人隨著侍女離開，獨留華知雲一人在廳堂之下，心生疑惑。

鶴歸真人他並不熟悉，對方的處事風格跟傳聞有所偏差也能夠理解，但為何言姝也渾身透著不對勁兒來，居然當著外人的面動手打了那孽子，莫不是誰走漏了風聲，讓她知道了遴選的結果？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心中騰昇起對華言姝的心疼，越是心疼，他便越是厭惡華無意。

那是一個行走的過錯，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自己，當時自己年少輕狂，對著一隻狐妖生出了不該有的愛意，這才釀成了彌天大錯。

第148章

只怪那狐妖生的一張惑人的面孔，而這孽子完美繼承了那張臉，才是孩童的年紀就能看出日後定然是個勾人的胚子。

沒有人能夠不對那張臉動心，男人嘛，莫過如此。

華知雲安慰著自己，鶴歸真人也定是因為那半妖的面容，才動了惻隱之心。

那頭，遊雲中將華無意一起帶回了聆風苑，卻沒有拘著他，而是任由他像以前一樣隨意活動。

他還沒忘了此來照陵的原本目的，便是因為天生異變，獸潮暴動，但是三百年前自己究竟是如何應對此事的，就連謝知也說不清楚。

遊雲中看著面前平攤在桌面上的地圖，陷入沉思。

獸潮以西邊步雲山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其中受害最嚴重的當屬東邊的照陵城，如無意外，幾十年也難得遇見一次妖獸暴動，但上個月已經是第三波了。

他們似乎在找什麼東西，一次又一次的偷襲於照陵。

遊雲中的指尖點在步雲山的位置，這裡距離照陵僅有不到百里的距離，華家會定時清剿，按理來說不會有這麼多的高修妖獸。

或許獸潮一事，也是一個切入點。

他倒是不擔心自己的行為和從前有所出入，因而導致被華言姝察覺出來，緣法妙不可言，他已經初見端倪，在這幻境之中並非一定要死板的按照從前的軌跡去執行，只要不是在大的節點上出現偏差，幻境都能夠自動彌補回來。

重點就在這些重大節點上，他沒有這段記憶，究竟哪些節點才屬於轉折變故，他並不清楚。

華無意的身上充滿了謎團和矛盾，整個人如同一團雲霧讓人捉摸不透，半妖身份、天生殘疾，可為何幾年後拜入斷雲峰時他卻如同一個正常的人類孩童，完全看不出一點異常？

究竟是什麼樣的手段，能夠讓一個半妖的血脈徹底改變？

條條隱晦難辨的線索，都在指向讖女這個身份，而這個身份，連線的卻是天道。

門沒關嚴實，照陵臨海，春日風又大，一陣強風颳過，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推了開，桃紅柳綠，鶯啼雀啾，屋外的景色頓時一覽無餘。

華知雲知曉他喜靜，又提前交代過，如無吩咐，沒有下人會來打擾遊雲中的清淨，因此四下靜謐的落針可聞，甚至隱隱能夠聽到不遠處海浪衝刷著礁石的發出的清越聲響。

清風入懷，鼓起遊雲中的衣袖，青翠浮動如波濤，飄飄然欲乘風歸去，恍若仙人臨世。

他抬起眼簾，瞳孔幽深如濃墨，不見流光。

那隻翠色的蝴蝶飄飄悠悠，單薄的好似一張脆弱的紙片，風稍大一些便像是要將其吹翻過去，不疾不徐的拍動著翅膀，繞著遊雲中轉了一圈，他心有所動，伸出手去，那翠色的蝴蝶聽話的停棲在他指尖上。

門外，華無意駐足在門檻外，手扶著門框，一時間愣住了。

阿姐今日情緒不太對勁，他在心中糾結了一會，還是想著要去問候一番，又想到剛剛拜了師父，應當來跟師父請示一番，雖然華知雲從來不會讓他去請示自己——他恨不得華無意早些從這世上消失才好，但小華無意看阿姐和其他孩子在做事情之前都是如此。

師父對自己，遠比生父要溫柔上心，那自己也應該知恩圖報，對待師父當比對華知雲更加尊敬愛戴才對。

他雖然不能言語，但卻並不傻，誰對他好，誰憎恨他，他都默默記在心裡。

於是便有了他愣在門外這一幕。

華無意見過的俊男美女並不少，華家向來以才子佳人聞名，無論男女老少，長相都是一等一的出色。

男人之中，他的生父華知雲是個中翹楚，未成婚前，一顰一笑間就讓無數懷春少女為之傾倒，他的一雙兒女也繼承了他的容貌，未及弱冠就已被其他世家搶著要定下婚約。

女人之中，容貌無雙者當屬他的母親，白狐妖浮絮。

他跟華知雲只有眉眼處有微末相似，其餘地方跟浮絮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有七八分的相似，每每華知雲看到這張如此肖像浮絮的臉，心中難免就會想起舊情來。

他曾因這張臉而動心於浮絮，現在卻也因這張臉而憎惡上了她的孩子。

按理來說，從小見慣了花容月貌的華無意，再難有什麼天仙般的容貌能夠打動他了。

他不知道什麼是緣分，什麼是天命，只是華家人日日唸叨著，讓他只覺得是一種縹緲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若天命真的存在，難道他現在所承受的一切苦難，都只是命中註定無可脫逃的嗎？

他不信這些，也不能相信，一旦認同了這所謂的天命，那他從前所經歷的一切悲愴便都成了理所當然，如果天命早就註定了他的前途，那掙扎反抗又有什麼意義？

他不想像母親一樣認同天命，淪為命運的傀儡。

然而天命卻好像在跟他開玩笑。

師父朝自己瞥來的一眼，胸膛之中漏跳的一拍，似乎真的有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化作實體，隨手撥動了哪一根心絃。

這一刻，他真真切切能感受到天命的存在。

手指滑動，扣緊了門框，門框噼出的木刺刺入的華無意的指甲裡，他卻渾然不覺。

華無意後退了兩步，尾巴煩躁的甩了兩下。

當他一直否認的天命忽然變作他無法忽視的事實，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逃避。

沒退兩步，就被人揪著領子拎了起來。

“幹了什麼虧心事，跑得這麼快？”

被戳中了心事，華無意掙扎的更是厲害。

遊雲中眉頭微蹙，這孩子之前不是還挺粘著自己的嗎？怎麼忽然像是換了個人一樣，見了自己跟見了鬼一樣？

左手指尖的蝴蝶似有靈性，半點沒有被驚擾，安安靜靜的，連翅膀都沒有扇動一下，通體翠色如玉，靈光浮動，宛如女子妝奩中的翠玉珠花。

華無意這才注意到這隻翠蝶，皺起眉頭，掙扎幅度也小了許多，眸中閃過一絲驚訝。

“寧寧……你見過這隻蝴蝶？”

華無意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第149章 道歉

這卻是遊雲中沒想到的，他原以為這蝴蝶只是幻境編造出來的虛像。

他鬆開華無意的後領，翠蝶像是感受到他的意圖，自他指尖凌空飛起，停落在了華無意的肩頭。

遊雲中緩緩攤開雙手，掌心向上，看著華無意露出疑惑的目光，俯下身去溫聲解釋道：“寧寧，我問你答，可好？”

華無意點點頭。

“你是在哪裡見過這蝴蝶？現實，還是夢裡？”

華無意指了指右邊的手。

“是什麼時候的事？這幾天，還是持續了很久？”

華無意猶豫了一下，先是指向左邊，又遲疑著移動到了右邊。

大概並不算很久，卻也不是從他進入幻境這幾天開始的。

那這蝴蝶應該不是幻境的產物，而是三百年前就真實存在的東西。

遊雲中收回手指，指腹輕輕捻動著，目光落在了華無意的肩膀處。

“你究竟是誰？”他輕聲對那翠蝶說道。

翠蝶忽的騰空飛起，兀自化作無數的碎片，灑下星星點點的光斑，消失在空氣之中。

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真人，打攪了，我見外面沒人守著，便擅自進來了，還望真人恕罪。”

院牆的月洞門處出現了一個纖細的少女身影，正是廳堂上忽然告退的華言姝。

華無意看到華言姝，眸子忽的一亮，轉瞬卻又暗淡了下去。

他雖然想著要去阿姐那兒問候一下，但具體怎麼個問候法，他卻還沒想好。

華無意揪著衣袖，緊緊的抿著唇，一副想要過去卻不敢動彈的模樣。

遊雲中頭都沒有低，只是將手搭在了華無意的肩膀上。

“今日廳堂之上貿然離場，拂了真人面子，姝兒回去一想，心中甚是不安，覺得還是應該來給跟真人賠個不是。”

華言姝欠了欠身，動作標緻的挑不出一點錯處。

“無妨。”

淡淡的兩個字，連一點客套都懶得偽裝。

“還有別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