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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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知雲看著來人,原本緊皺的眉頭鬆弛下來,緊抿的唇角也揚了起來,眼中流露出的是一絲真心實意的柔軟。
“姝兒,來叫你弟弟回來,一直掛在真人身上像什麼樣子。”
連語氣都不自覺的放輕,跟面對華無意時是截然不同的兩幅面孔。
華言姝一身輕紗長裙,頭上兩個雙丫髻,身段尚帶青澀單薄,眉眼生得精緻矜貴,瓊膚雪肌,眉峰微挑,帶著淺淡的傲氣,約莫十四五歲的樣子,既有少女的鮮活爛漫,又不會顯得太過懵懂天真。
語氣、行為、儀態、外貌,統統完美的無懈可擊。
遊雲中淡淡的掃了她一眼,便垂下眼簾,手中仍然慢條斯理的替華無意梳理著蓬亂的絨尾。
只是哪怕她掩飾的再完美,卻仍然存在一個致命的問題。
一個人的眼神可以裝出來許多情緒,唯獨稚子的天真無邪是無法模仿的,幾百年的閱歷,時間早已不知不覺中磨花了最初澄澈的樣子。
她縱然極力收斂自己,但看向華無意時的,那一絲極淺的陰冷卻沒逃過遊雲中的眼睛。
這個時候就體現出年紀大的好處,三百年前和三百年後的遊雲中,差異並沒有很大,那細微的差別,不是熟悉的人根本分辨不出。
華言姝並不屬於熟悉他的那一類人,加上心中又篤定自己會被梅馥之的結界所困,對自己反而並沒有太大戒心。
這倒是個很好的突破口。
遊雲中心道。
這對同父異母的姐弟,從前的關係並沒有勢同水火——這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寧寧,過來。”
華言姝朝他伸出手來。
華無意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目光中罕見的猶豫了一下,一邊是讓他覺得很舒服的師父,一邊是在這冰冷宅院中唯一一個對他還不錯的阿姐,遲疑了一下,他漸漸鬆開了攥著遊雲中衣袖的手,跳到地上。
遊雲中面不改色的收回手,目送著小狐狸崽子一步三回頭的朝華言姝走去,卻並未阻攔。
他不是蠢貨。
幻境再真實,也只是過去影像的復刻,華無意所經歷的這些苦難折辱,早在三百年前就有了結果,哪怕眼下他將這些人全殺了,除了使幻境破碎崩塌外,別無任何意義。
倒不如看看華言姝究竟打著什麼主意。
看到華無意乖乖的走到華言姝身邊,華知雲終於放下心來,他從前怕言姝心善,沒有跟其他孩子一樣排擠這孽子,是因為被這小狐狸精迷惑了心神,還曾暗中提醒過她,沒想到這份憐憫今日派上了用場。
他又轉向一聲不吭的遊雲中,拱了拱手:“平日都是小女帶著這孩子,寧寧也跟姝兒更親近些,確實是我這做父親的疏忽了。”
“理解。”
華言姝看著華無意對自己毫無防備的眼神,如同三百年前一樣,心中的一絲擔憂便徹底放下了。
這一段情節跟三百年前略有出入,她還擔心是因為華無意本身的意識在掙扎,導致幻境的走向出現了偏差。
那個男人說,幻境之中偶有小的偏差也是正常,只要保證最後的大方向不會變動就好。
他們最後的目的,就是藉助幻境,助華無意成為讖女,進而卜問天道。
讖女……這個她從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要繼承來的身份,去落在了她這個同父異母的半妖弟弟身上,哪怕後來被她強行搶來,也終歸不是真的。
她還記得那個男人輕蔑的眼光,五指扣緊在她的脖頸——她從未感覺過自己如此無力渺小。
第147章 亂心
“既然是個假的……那留著你便沒什麼用處了。”
華言姝感受到頸上的力道在緩緩收緊。
華家信仰天道,對於天道的氣息再熟悉不過——非仙非妖非魔,乃是種種因果合為一體的鴻蒙清氣,而那個男人身上環繞的因果靈氣,甚至比她進行卜問時感受到的還要濃厚千倍萬倍。
一個人身上怎麼會有天道才有的清氣?
除非,他即天道。
既然天道要華家亡,那便沒什麼好反抗的了。
華言姝漸漸停止了掙扎,頭頂天空是萬里烏雲壓城之勢,腳下是一片屍橫遍野,流血漂櫓,腳邊橫倒的是華知雲的屍身,至死都不知道究竟是為何會天降災禍。
在眼前徹底灰暗的前一瞬間,一點靈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既是天道,為何會以人的形態現身,一言不合就屠了她華家滿門?
天道當無生無死、無思無感,而無論什麼生命,只要和人沾了邊兒,就會有七情六慾,就會有所偏頗。
那隻手卻在最後一刻鬆開了。
新鮮的空氣一下子湧入喉嚨,來不及顧及脖頸處火辣辣的疼痛,華言姝摔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的喘息著,往日裡纖塵不染的白裙盡是血汙。
“我要你將原定的讖女引到這來。”
原來又是因為華無意嗎……她原以為,在他放棄身份、離開華家後,一切都能夠回到正軌,沒想到兜兜轉轉三百年,自己竟然還沒能逃脫他的夢魘。
華言姝看著手邊的華無意,發現對方此時也正朝她看過來,耳尖微動,目光澄澈乾淨,與生俱來的疏離清冷,只有在望向自己時才有融化的跡象。
今日的阿姐似乎比平日要溫柔,平常阿姐雖然不會跟那些人一樣捉弄欺負他,還會在下人們羞辱他的時候出手阻攔,卻也決計沒有這樣親近的口吻對他說過話。
阿姐是華家正經的大小姐,哪怕是善心憐憫,也會時刻與自己保持著一定距離,自己與阿姐始終是不同的——華無意雖然年紀小,但已經能看出些人與人交往的端倪。
阿姐對他說過,只要他不折騰,不在父親面前爭寵,她就會永遠對他好。
他一直謹遵阿姐的話,從不在華知雲面前出風頭,只是希望阿姐能夠對自己再稍微好一些。
華無意試探著伸出手去,想要去拉華言姝的手。
新認的師父說,這是人們之間表示親近的行為,以後不要見人就往別人懷裡鑽。
他沒法說話,自然也沒辦法告訴遊雲中,除了母親之外,自己只成功的鑽進過他的懷抱。
他曾經試著想要貼近華言姝,對方卻臉色大變,原本還算的上溫和的臉龐瞬間冷若寒霜,粗暴的將他推到在地,冷聲叫他滾開。
從此之後他便絕了這個心思。
如今阿姐對他說話的語氣變得這麼溫柔,是不是代表著他和阿姐的關係可以更進一步了?
啪——
空曠安靜的廳堂中,一聲不算大的拍擊穿梭迴盪,打碎了表面安寧的假象。
華無意來不及去揉一揉被打到的手背,他焦急的擺擺手,比難過的情緒先流露出來的是對自己逾矩行為的歉意,在華言姝複雜的目光下默默垂下頭去,咬著嘴唇往後縮了一步。
華言姝的手還僵在半空中,她才發現,偽裝成三百年前的自己,似乎並非自己想象的那麼輕鬆。
三百年前的自己,縱然不會讓華無意碰到她,也絕不會下意識的反應如此強烈。
所有人都有些驚愕的看向華言姝,就連華知雲都沒忍住回頭看去。
“抱歉父親,姝兒今日不太舒服,先行告退了。”
在得到華知雲首肯後,她才轉身離去,步伐有些慌亂。
華無意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中自責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不該得意忘形的,想要對阿姐得寸進尺。
他不知道的是,華言姝內心此時也是一片翻江倒海的混亂。
她能夠將滿腔惡意毫不留情的發洩在成年的華無意身上,可面對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她竟有一瞬間的茫然和無措。
從前的她清高孤傲,不屑於那些人為伍,其他人越是同流合汙的欺凌這半妖,自己就越是要保持跟他們不一樣,努力的維持著自己與眾不同的身份,漸漸的竟然真的摻雜了兩分真心。
可後來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逐漸看清了自己——其實說到底,她跟那些人並沒有什麼兩樣,那些人藉著欺負華無意彰顯自己的地位,踩低捧高,自己又何嘗不是把他作為一塊凸顯自己的墊腳石呢?
所以,當這塊人人都看不起的墊腳石忽然成了無上榮耀的讖女時,那不堪一擊的偽善便徹底被嫉妒的怒火灼燒的千瘡百孔。
遊雲中的眼神冷了一分。
他站起身來,行至華知雲身邊,沒有看他,而是伸向縮在一邊的華無意,小狐狸崽子背過手去,努力忍著難過和害怕的情緒,尾巴在身後不安的甩動著,原本豎起的耳朵此時也向兩邊趴下來。
“不是你的錯。”他輕聲在華無意耳邊說道。
華無意沒有抬起頭來,狐耳在頭頂抖了抖,終究還是沒跟之前一樣伸過手來。
看著遊雲中被冷落的手掌,華知雲皺了皺眉頭,剛想要習慣性的責備這孽子不知好歹,就看到遊雲中自然的收回手,面上沒有一點被忽略的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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