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求求你，殺了我，好不好？”

華無意的耳邊一遍又一遍的迴盪著那悲慟欲絕的話語，不是現在，而是過去的迴響延續至今。

他眸子動了一動，從頭到腳好像被水銀灌注其中，想要邁步上前，卻發現連根手指頭都控制不了。

這個情景，好像似曾相識……

第161章 無意

遊雲中走後，他躺在聆風苑的榻上，迷迷煳煳的好像做了個夢，夢中的場景如走馬燈一樣迅速從眼前劃過，隨著年齡的增長，場景愈加灰暗陰森，最終停在他踏入落塵苑的那一刻前，徹底變成一團雜亂的線條。

那隻翠色的蝴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在黑白灰的夢境之間，成了唯一一道亮色。

它落在那團亂線上，蝶翼撲動，淡綠色的磷粉散在畫面上，那團墨線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華無意驚恐的發現，他像是一個誤入其中的靈魂，只能感受著身體不受控制的邁動腳步，被推入那一團灰暗中。

“寧寧……殺了我……求你。”

他感覺自己的手顫抖著舉起，手中不知何時握上了一柄匕首，高高揚起。

“最後一次了……”

“我們兩不相欠。”

手臂重重落下，有什麼滾燙的液體濺到了華無意臉上，胸口處好像有什麼東西，掙扎著想要鑽破血肉。

刀刃劃破空氣，卻在離心口處還有一寸的位置倏爾停下。

他想到了因為有事而匆匆離開的那個人。

臨走前他說，如果哪天想通了，可以來斷雲峰找我。

他感覺自己僵硬的臉上用力扯出一點笑容，然後緩緩收回匕首，反手在自己手腕上割出深深一道。

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既然逃脫不了這宿命，那就將此身交給天命吧，倘若他還能活下去，將這身血盡數流乾後，他便決心從此孑然一身，與他們再無關聯。

他們二人的血緣，他哪個也不想要了。

君若無情，何須有意。

幼小的身軀安靜的躺在地上，感受著靈力隨著鮮血流逝逐漸乾枯，內心卻是從未有過的寧靜。

……無意。

無意。

“無意，醒醒，看看我。”

一道靈力眼中手腕迅速的蔓延向上，在衝破淤堵的同時卻沒有傷到經脈分毫，足以顯示出輸送靈力之人對於靈力控制的精妙程度。

失焦的瞳孔重新出現光芒，華無意看著面前逐漸清晰的面孔——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他費力的抬起手，想要觸碰那個模煳的面龐。

遊雲中怔愣了一瞬，抬手回握住了那隻手。

華無意扭過頭去，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好像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他看到了倒在自己身邊的浮絮。

“她沒死，我用了點手段，讓她暫時暈過去了。”

遊雲中看出他心中的想法，沉聲解釋道。

華無意垂下眼眸，面上盡是苦澀，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但是三百年前，自己確實殺了她，

攥著華無意的那隻手緊了緊：“不是你的錯。”

師尊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是站在自己這邊。

手腕處冰冷的泛著疼痛，三百年前那道傷口在華家各種靈丹妙藥的作用下，恢復的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光潔如常，但只有華無意自己心中清楚，那傷口至今還在時不時的滲出液體。

他恨浮絮將深情都給了一個人，留給他的是比華知雲還要傷人的無情——那點兒若即若離的愛意，有時卻比持久的恨意更加傷人。

可當那個將自己從萬劫不復的深淵邊緣拉回來的人出現時，他卻忽然一瞬間有些理解浮絮了。

正因為懂了浮絮，無邊的恐懼隨之翻湧而上，他怕終有一日自己會變成跟母親一樣的瘋子。

他不可控制的想要去靠近師尊，安穩的棲息在月光的陰影中，可當清輝真的獨獨照在他一人身上，那不願面對的難堪的記憶破土而出，讓他難以控制住自己想要逃避的心思。

華無意感覺有一隻溫熱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雙眼，將自己的眼簾緩緩閉合，接著耳邊就想起來師尊極盡溫柔的嗓音：“不想看就別看了，我帶你離開這裡。”

一片無邊的漆黑中，不用看都在腦海中都能勾勒出師尊那雙眼眸，只有對他身體的關切，再無其他。

他帶著弒母的罪名活了下來，是因為華家需要一位能通天命的讖女。

他寧願師尊對他是有所求的——那些不斷逼迫他的人，只為從他身上榨取最後一點利益，而第一個真心對他的人，卻對他別無所求。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回報師尊。

與師尊分離之前聚起的那一點勇氣，在見到浮絮滿身狼狽的樣子時，瞬間煙消雲散。

————

他被遊雲中抱著又回到了聆風苑，重新躺在了那個半個時辰之前就躺過的地方，只是現下卻無法安心入眠。

“無意在這稍等為師一會兒，落塵苑那邊，還需要收拾一下。”

他拍了拍華無意的手背，安撫似的用拇指摩挲了兩下，起身離開。

確定師尊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在聆風苑後，華無意從床上坐起身來，抿著唇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頭來，目光沒有定點的掃向面前的空氣。

【我知道你還在。】

受限於這具身體，華無意只能在心中說道。

但他知道，那位聽得見。

一隻翠蝶自空間中緩緩凝聚出身形，扇動著翅膀駐足在床頭的紗簾上。

【你故意引我去落塵苑，是為了什麼？】

蝴蝶雖然能顯形，能夠聽到華無意的心聲，卻無法回答他，漂亮的蝶翼靜默了一瞬，從床頭處飛起，繞著華無意周身一圈後，忽上忽下的飛向書架處。

華無意仰頭看向放在最高處的那本，他還不太適應這個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身高，費力的踮起腳尖，勾動手指探向那本書。

一個不小心，整列書架往前傾斜，嘩的一聲，架子上所有的書冊齊齊砸了華無意滿身，稀里嘩啦的落了滿地。

勐地被砸了一下，腦子反而清楚多了——這個高度，該找個腳凳墊一下的。

華無意一邊揉著泛紅的額角，一邊抬眼看向書冊的封皮。

只見封面上只有四個龍飛鳳舞的墨字。

天道讖言。

翠蝶早在書架倒下的前一刻就振翅飛離，此時又悠悠落了回來，停在了四個字中間，忽然一陣風起，蝶翼頓時片片破碎，如同之前每一次那樣散成光點看，消失不見。

第162章 密謀

華家密室中，空空蕩蕩的石室裡，只放了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兩個位置，很明顯能在此談話的人，通常不會太多。

華知雲騰的一下站了起來，俊秀的眉宇間染上了一絲焦躁不安，他在石室中來回走動，事情的複雜程度已經讓他顧不上身為家主的儀態。

“叔父，現在該怎麼辦？裴家那個老淫棍拒絕派人來援，白家……白家更是欺人太甚，難道我們真的要全靠鶴歸真人一人嗎？”他停頓了一下，捏了捏擰在一起的眉心，語氣中充滿了煩躁，“但鶴歸真人，依侄兒看，也未必會全力相助。”

坐著的老者倒是比華知雲要沉得住氣，只是面色也是十分凝重，他捋著長鬚，沉吟片刻，問道：“白家的需求你知道了？”

華知雲卡了一卡，片刻後開口，聲音中帶著壓不住的怒氣：“哈，那些老傢伙，他們的手都要伸到華家的內宅裡了！”

聽華知雲這麼顧左右而言他的回答，老者卻反問一句：“不是早就如此了嗎？”

華知雲的手指勐地攥成拳，由於激動而微微顫抖，卻最終洩了氣般的又鬆開來。

“是啊……”他笑一下，面色比哭還難看，“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這般鐵石心腸。”

“弱肉強食罷了，華家佔這麼大一塊寶地，卻沒有相應的能力去守住，那些貪婪的豺狼自然就盯上了華家。”

“華家人於修煉一道上確實天賦不佳，偌大一個華家，除了重金招來的供奉外，竟再無一個大乘期修士。”

老者恨鐵不成鋼的重重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什麼，指著華知雲道：“你啊，當年派你去步雲山應對獸潮，原本是叫你做個樣子，實則是帶人潛入深處，去找尋讖言所說的密藏，誰知道你年少氣盛，竟將那場面話當了真！”

老者說的毫不留情，半個怨字不帶，卻讓華知雲羞愧的低下了頭。

老者氣的咳了兩聲，華知雲忙上前兩步，想要替他拍背緩解，卻被老者制止了：“無妨，我還沒老到那種地步。”

“上一任讖女留下的最後一道讖言就是步雲密藏，結果你卻失了記憶，差點搭上了性命，卻只帶回了一個妖女，拖到現在仍然不知密藏的位置，如今之計，只好儘早舉行問天儀式，叩問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