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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知雲忙追問道:“那白家那邊……”

“白家那邊,打的無非是一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想法,原本要扶持言姝丫頭作為下任家主,眼下天命降在了那個半妖身上,白家那些人就要坐不住了。

“不過眼下這情況反而對你有利,華家祖訓有言,‘有讖為主,無讖自擇’,既然已有讖女,白家就不可能扶持言姝做家主,應該暫時不會對你出手,他們提出的這個要求看似無禮,實則是要試探我華家的底線在哪。”

說到此處,老者也忍不住吹起鬍子,冷哼一聲。

“此事也怪我識人不清,當年你父親還在,華家還沒有勢微到如今的地步,再加上跟白家多年交好,這才沒有往這方面考慮,讓你和白璇成了親,成了白家安插進來的一根釘子。”

華知雲敏銳的捕捉到幾個關鍵詞,瞳孔微縮,情緒失控下一把抓住了老者的衣袖,聲音顫抖的問道:“父親當年在步雲山遇害,莫非也跟白家有關係?”

老者話語一滯,這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索性直接講開了:“你如今也大了,我便不瞞著你了,這些年我看你和白璇感情極好,再加上也確實需要依賴白家的實力,這才沒有跟你講——我懷疑當年第一次獸潮,就是白家的手筆。”

當年的華家並不像如今一樣衰落,有華知雲的父親在,其他世家還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欺凌華家,但這位大乘中期的修士,卻在十年前的獸潮中隕落。

“我最開始也以為你父親是死於他那些風流情債,後來經過暗中調查,才發覺那個刺殺你父親的女人,身上帶了某種能夠引起妖獸發狂秘藥,那女人只是用來降低你父親的警惕性,最終他死於妖獸之手,至於中間經歷了什麼,卻無人能知。”

“可是叔父你明明對外是……”

華知雲急切的上前一步,想要爭辯,他以為父親是死於情人的刺殺,一直羞於對外界提起這件事,結果如今叔父說,父親很可能是死於白家的陷害。

那父親揹負的那些荒唐的罵名……

“知雲!”老者面色冷凝,是華知雲從未見過的嚴肅,“當時我是家主,必須要將華家的利益擺在第一位,這是你繼位家主之後,我教你的第一件事。”

華知雲的手臂緩緩放下,卻仍然不甘心的追問道:

“可後來,後來獸潮平定,叔父你為何不替父親洗白罵名啊?”

“後來?”老者短促的笑了一聲,譏諷道,“直到現在,你看華家有過翻身的時候嗎?”

“直到現在,在步雲山抵禦獸潮的,有一半都是白家的人,你讓我怎麼替大哥說話?你父親是平反了,那華家其他人怎麼辦!”

老者情緒有些激動,急促的喘息著站起身來,撩開華知雲想要攙扶的雙手,奪過靠在一旁的柺杖,便要朝石室外走去。

但終究還是不忍心自己一手栽培的侄子陷入迷茫,老者走了兩步,腳下一頓,卻沒有回頭,他的步履依然穩健,只是背影看上去不再像從前那樣精神矍鑠了。

“知雲,你要知道,身為一家之主,最重要的就是要做到無私二字,身居高位者,凡事當以大局為先,斷不可被私情牽絆左右。”

老者的話字字珠璣,狠狠的釘在了華知雲心中,這些話他翻來覆去的聽了無數遍,印象最深的一回便是他被強行恢復記憶後,撐著重傷的身體想要回步雲山找浮絮,卻被叔父一巴掌扇了回去,語氣冰冷的告訴他,要麼老實的待在華家養傷,要麼他現在就去斬了那隻狐妖,就此絕了他的念想。

為了浮絮的性命,他強忍著答應下來,安分的繼承家主之位,直到浮絮帶著那個半妖的孩子找上門來。

“唿……”

他按住檯面的手青筋暴起,深唿吸了幾次,面色幾回掙扎,卻最終將波瀾漸漸平息。

再度睜開眼時,眼神已是一片平靜。

第163章 束髮

事急從權,華家提前舉行問天儀式的事情很快傳了個遍。

因為決定的倉促,又或是因為要防著其他幾大世家暗中動手腳,此回的問天儀式並沒有太多外人來觀,大部分都是照陵華家自己的長老供奉。

唯有白家離得近,有白家家主、華知雲的岳丈白震帶人來賀,至於是真心來賀又或是別的什麼心思,便不好明說了。

華無意依然宿在聆風苑,訊息傳來時,雖然與記憶中不太相符,但卻並沒有太過吃驚。

這幻境與現實有所出入也實屬正常,畢竟華言姝獻祭了如此多的修士入陣,難免有幾個像裴正清一樣的玲瓏心,能夠不受幻境干擾,得以保留記憶。

又或者像他這樣,因為某些原因,中途恢復了記憶,一時慌張下做出什麼跟過去完全相反的事情。

華無意翻過左手,掌心向上,腕上光潔如新,又因為遊雲中這幾日照看的好,甚至比原先還要多了二兩肉。

他又抬眼看向鏡中,鏡中那隻小狐狸也朝他看了一眼,那樣複雜的眼神貿然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華無意不禁蹙了蹙眉。

他還沒想好如何面對師尊,但這個樣子,一定是騙不過去的。

他這幾日尋遍了藉口躲著師尊,但今日準備問天儀式,需要有人來替他梳洗整冠,再沒有什麼理由能夠避開師尊了。

幻境中的記憶如潮水般齊齊翻湧了上來,讓華無意不由得唿吸一滯,面色微微有些尷尬。

他打死都不肯承認,自己小時候居然能做出來這麼丟臉的事情。

“在想什麼?”

溫熱的氣息一瞬間將華無意包裹起來,冷松的氣息縈繞於鼻尖。

華無意下意識的垂下頭去,害怕身後之人從鏡中看到自己的臉。

遊雲中的手指輕輕點在顫抖而不自知的耳尖上,看著那雪白的茸毛瞬間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暗色。

“你在躲著我?”

遊雲中語氣溫柔低沉,與冷香一併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卻並未再有進一步的動作。

守株待兔無疑是很愚蠢的行為,但遊雲中確信,有隻小狐狸會自己撞進來。

他俯身下去,氅衣順著重力下垂,將華無意完全籠罩在其中,與外頭的壓城陰雲隔離開來。

背後那人還在靠近,華無意忍不住縮了下脖子,頭往後仰去,反倒更像主動的投懷送抱。

狐尾緊張的甩動一下,朝遊雲中的膝蓋上抽過去,卻被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握住,還壞心眼的用拇指按了一下。

一瞬間那種觸電的感覺順著尾椎骨一路向上蔓延,華無意的臉頓時紅的像熟透的蝦子,白淨修長的頸間上下一滾,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那魔爪的束縛,卻沒想到那手並未用力,狐尾順勢脫離,卻也不可避免的著壓虎口完整的掃了一遍。

他頓時生出一種感覺,恍若渾身上下被人摸了個遍,但分明是自己主動抽離,又加上無法開口質問,只覺得有種啞巴吃黃連的憋屈,看向遊雲中的眼神中不由得帶了點泫然欲泣的哀怨——這種表情自華無意成年後再也沒出現過,倒是不用擔心被人看破了。

遊雲中挑了挑眉,語氣帶了些似笑非笑的戲嚯,只是出口便是顛倒黑白:“蓄意冒犯師尊,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名,無意是想以下犯上嗎?”

華無意簡直要給師尊的不要臉跪下了,他那柔弱無力的尾巴若是能傷到他,那幫天天琢磨著挑戰他的修士都該羞愧的自刎謝罪了。

他羞得頭快低到胸前了,心中不得不感慨師尊果然天賦異稟,無論是修行還是渾話都是信手拈來。

遊雲中伸手探去,將彎的不成樣子的頸椎及時救了回來,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檀木梳子——原來他方才探身過去,只是為了拿鏡前的木梳。

華無意感受著梳齒細細密密的劃過頭皮,酥麻的感覺讓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含煳不清的嗚嗚聲。

墨髮一絲不苟高高束起,綰作髮髻。華無意抬眼,瞥見銅鏡裡映出的清瘦身影。一旁的遊雲中隨手拔下自己髮間那支銀簪,長髮頓時傾瀉而下,他沒在意,抬手將簪子貫入華無意發中。

“無意要造為師的反呢,卻也情有可原,畢竟我這個師尊當的確實不太稱職,連你繼任峰主的大典都無緣見得。”

說話之間,他已經熟練的挽起最後一縷頭髮,鬆開手去後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後,輕聲嘖了一下。

“今日權當彌補一點遺憾吧。”

屋外濃厚的雲層中,隱約有凌厲的電弧在張牙舞爪的翻湧,屋內卻是安靜的落針可聞。

華無意已站起身來,轉過頭來面向了遊雲中,仰頭望著,眼神中忽閃著難以置信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這才想起自己無法開口,撇開目光,腳步匆忙的繞過遊雲中,自桌上隨便扯了張紙。

遊雲中亦是尾隨了上來,默不作聲的看著弟子手腕微顫,摸索了幾次才端穩筆桿。

【師尊是何時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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