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手吧。”程清語氣平淡的念出一句，卻不知道是對著誰說。

袖袍下指尖一頓，遊雲中眸光微凝，心中暗自提起幾分戒備，以程清的性格，不會無緣無故的說這些沒頭沒尾的話。

陡然間，他心中警鈴轟然炸響，一股久違的寒意瞬間浸透了四肢百骸，那種瀕臨生死邊緣的危機感狠狠的攫住了他的心臟，連唿吸都瞬間凝滯。

第171章 虛實

他的身形勐地一晃，幾道靈氣擦著衣袖襲向身後，其中一道銳利的鋒芒擦過衣袖，將布料割出一道淺淺的裂隙。

來不及用劍回防，遊雲中雙指併攏，在虛空中接連劃出數道陣法，靈氣銳不可當，連破數陣，直到第八陣時才勉強將靈氣攔了下來。

遊雲中的臉色略顯蒼白，抬頭看向上方的程清，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安排了人對我的身體動手？”

他淡淡的嘖了一聲：“到底是個替代品，愚蠢的想法太多，連個無魂的軀殼也做不到一擊必殺。”

“是那個所謂的天道之子吧？”

程清有些詫異的挑了挑眉，卻不欲過多解釋，手腕再度抬起，又是數道靈光凝集。

他也沒想到王旗這麼廢物，自己難得的狠下心來要對阿嵐出手，卻在他那邊掉了鏈子。

不過好在，自己需要的也只是他的身體。

至於現世那邊，他倒也不是特別擔心，如今照陵城中除他之外再無其他清醒的人，自己已經給他掃清了幾乎所有的障礙，莫說本就身負天道眷顧的王旗，即便是尋常四肢健全的孩童來做這樁任務，也談不上是什麼難事。

至於王旗的婦人之仁……就像自己第一次難以狠下的心，第二次就要容易的多。

程清垂眸，斂去多餘的神思，衣襟被勁風吹動一角，數倍於之前的靈光自他身前陡然射出。

同時指節輕叩兩下，指腹微曲，對著面前的空氣上下划動了幾下，從他的視角看來，這簡單幾筆剛好組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框，將遊雲中困於其中。

遊雲中眼光一凝，下意識便想要調動靈力，卻不由得眉頭一皺。

他能夠感受到周身環繞著磅礴的靈力，而靈力卻恨不得對他退避三舍，在他為中心向外三尺，形成了一個完全沒有一絲靈力的領域。

這種感覺遊雲中再熟悉不過，那正是現世中天道靈力對自己排斥的感覺。心念瞬間百轉千回，一瞬間所有的事情全部串聯在了一起。

他扯動了一下嘴角：“原來如此。”

鏡花水月陣是他的世界，哪怕程清此時連肉體都未能凝聚出來，仍然能夠毫不費力調動幻境中的所有靈力，同樣，自然也能控制靈力不為遊雲中所用。

他原本以為自己在下界被靈力排斥、修為下落是下界規則限制，現在想來，應當是程清在背後作祟。

只不過現世之中程清雖然能控制一部分的天道本源，卻遠遠沒有幻境中這般操縱的得心應手，只能限制部分靈力，這才讓他的境界不至於迅速滑落。

“原來中州……不，是這下界的三千世界，已經快變成師尊的一言堂了啊。”他的唇角流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世人在面對難以破局的困境時，常以人定勝天來勉勵自己，然則面對的仍然是困境本身，可對手若是真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本身呢？

程清手下一頓，目光又紆尊降貴的落了下來，周身靈光明滅閃動，他挑了挑眉頭：“阿嵐終於想通了？”

遊雲中並未回答，始終緊握著問道的手指忽然一鬆，左手中指卻莫名顫了一下。

他沉默的垂下頭，腳下一點，身形凌空騰起，向後躍去，穩穩的落在了那方平臺上，手指微微顫抖著，撫上了華無意的肩頭。

周圍包繞的靈氣禁錮似有鬆動，久違的一絲靈力湧入丹田中，宛如久旱逢甘霖，迅速被轉運至四肢百骸。

程清眉頭鬆了鬆，神色也緩和了許多——阿嵐並非蠢人，自然知道以人力與天道抗衡，並非是明智之舉。

“既然你想明白了，為師也不計前嫌，你……”

“師尊說拖延時間沒什麼必要，弟子卻不這樣認為。”

程清聲音一滯，目光掃向遊雲中，卻發現對方已抬起頭來，眸中一片清明，全無半點程清以為的懊悔之意。

“弟子方才在思考師尊的種種行為，究竟出自什麼目的。

自師尊出現以來，這幻境坍塌的速度快的未免有些不正常，現在想來應該是原本的幻境太過龐大，縱然師尊神力通天，也難以支援，唯有縮小一些，”他臨空虛劃了幾下，竟有樣學樣，也框出一個範圍來，“大概不會超過城主府的範圍，這片區域，應當是與現世完全重合的吧？”

“師尊一開始的目的應該是設計引誘無意入局，在問天儀式上奪取無意的意識，自行叩問天道，奈何魔族那邊沒拖住我，讓我這個變數入了局，無奈之下只得控制王旗來偷襲我的肉身，想要將我的神魂困在幻境之中，這樣我便無法再幹擾你了。”

程清神色依然高深莫測，指尖微曲，手下指訣掐動，片刻嘴唇翕動，低聲默唸了兩句什麼，又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下游雲中，卻發現對方神色如常，看上去並不像是在強行壓制。

遊雲中隔得遠，聽不清他究竟說了什麼，但料想也是跟現世那邊的天道之子聯絡。

“師尊既然能跟現世取得聯絡，”他唇角微勾，笑意卻並未達眼底，“那師尊不妨問一問，那邊發生了什麼？”

程清默然，此時耳邊恰好響起了王旗斷斷續續的喘息聲，不知在躲避著什麼，語氣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恐懼，同面前神態自若的遊雲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是……是流雲真人！他怎麼會在這裡！”他幾乎是尖叫著喊了出來。

王旗的聲音顫顫巍巍，一身狼狽的向後挪動，手下一抖，沾著血跡的匕首應聲落地。

哪怕程清用了點手段穩住了他的心神，但本能產生的巨大恐懼，在驟然爆發下竟然能夠同程清的控制分庭抗禮，這兩股力量在王旗的識海之中互相撕扯，幾番衝撞下來，他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崩潰。

在他面前，那浮在半空中的身影正是華無意。只不過此時的他顯然有些不太對勁，雙眼空洞渙散，怔怔的凝視著虛空，半晌才緩緩的垂落，將那沒有焦點的視線定王旗身上，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滯澀感。

第172章 底牌

“怎麼回事？”程清瞥了眼不遠處的遊雲中，情緒依然稱得上冷靜，只是聲音不免涼薄了幾分。

王旗渾身顫抖，前言不搭後語的向“系統”訴說著眼前的變故，奇怪的是，華無意只是出手擊退了王旗，卻沒有繼續進攻的意思，反而轉身回了四方水鏡前。

“原來是提前分出了一縷神魂，阿嵐，你這徒弟倒是機敏。”

眼前的華無意並非分身，乃是那日他覺察出華家分發的神水不對勁後，便暗自分出一縷自身神魂，藏於鏡心湖中，避免一同拉入幻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雖然王旗傷的並非他的身體，然而在華無意的心底，將師尊看得卻要比自己還要重要幾分，二人之間又有青蓮戒指相牽，神魂相纏，幾乎是在王旗心動殺意的瞬間，便立刻被他埋下的這縷殘魂感應到了。

“只是間隔著鏡花水月陣，想要操縱神魂卻也不太容易吧？”

幻境之中，遊雲中低頭望向平臺上的華無意，眼中劃過了一絲心疼。

華無意不知為何仍然雙目緊閉，明明儀式已經完畢，但他卻仍舊神色凝重，額角隱約可見一片細細密密的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至下頜，嘴唇緊緊的抿在一起，似乎在忍受什麼極大的痛苦。

手指微動，抬手想要觸碰眼前之人，卻最終停留在那人頭頂寸許的高度上，緩緩收緊。

自己之前倒是小覷了這半妖。程清心中冷漠的想。

主動撕裂神魂的痛苦，能夠讓絕大部分修士望而生畏。

程清的內心難得升起一股愛才之意，但心中也清楚，時至今日，自己同阿嵐已經是勢同水火，再無轉圜的餘地，若是再任由他們成長下去，只怕終有一日，三百年前的舊事會再度上演。

萬千靈光依次閃爍迸發，宛如浩瀚無垠的星辰，明明是青天白日，靈光卻硬生生的將天光壓下去幾分，每一道靈光都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足以輕鬆穿透大乘期修士的護體真氣，哪怕以遊雲中現在的實力境界，面對這般鋪天蓋地的攻勢也只能疲於周旋。

無形的罡風凜冽如刃，卷著狂暴的靈力唿嘯而過，聲勢浩蕩猶如萬鬼齊哭，剎那間將漫天陰雲撕得粉碎。

自己顯然成功挑釁到了程清，看這般攻勢，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遊雲中輕輕扯了扯嘴角，用盡全部靈力，在華無意的周圍布下一個結界。

龐大的威壓之下，要完成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變成了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雖然在這樣令人絕望的攻勢下，任何的反抗都只會顯得無比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