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道微不可察的波動出現在華無意背後不遠處，停頓了一瞬間，以極快的速度驟然衝向平臺！

錚——

那道波動勐然撞上問道的劍身，激起一聲清越的嗡鳴。

遊雲中的身體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半空中，面色冷肅的看向那扭曲的空間。

“師尊既然來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當年阿嵐下手那般狠絕，全沒想著要給為師留個全屍，現在倒要怪為師躲躲藏藏了。”

空氣中驀然響起低沉磁性的聲音，語氣裡卻並沒有怪罪的意思，談起自己差點死在弟子手下的經歷，竟還帶了點若無其事的笑意。

彷彿談論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今日天氣不錯這樣的小事。

“只怪弟子實力不夠，不然也不會讓師尊還有機會為禍世間。”

遊雲中垂下眸子，語氣淡漠，雖然以弟子和師尊的身份相稱，言語間卻沒有半分尊重的意思。

程清的聲音沉默了一瞬，忽然輕哼一聲，悠悠嘆道：

“欺師滅祖的罪名，阿嵐倒是犯了個遍。”

“上行下效罷了。”

遊雲中反唇相譏，同時餘光瞥了眼高臺之上的華無意，問天儀的關鍵階段受到干擾，他雖然無法從入定狀態中清醒過來，卻像是感知到外界的對峙，眉頭皺了起來，想要睜開雙眼。

“我在。”

他低聲對著華無意的方向說了句。

“凝神靜氣，抱元守一。”

華無意聽話照做，漸漸鬆懈了眉頭，專心繼續儀式。

程清的神魂靜靜的佇立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的徒弟和徒孫默契天成的互動，忽然嘆了口氣。

“如果沒有謝知的事，也許你我會是這世間最完美的一對師徒。”

遊雲中收回目光，淡淡的說道：“弟子卻不敢苟同。”

“哦？”

“沒有什麼關係能夠用完美來形容，百年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尚且會出現理念的差異，更何況是兩個完全獨立的人。”

“嗯……”

程清像是十分認同他的話，嗓音慢悠悠的拖長了幾分。

依照遊雲中對他的瞭解，此時的程清如果尚有肉體，大約會摩挲著下巴點點頭，面露讚許。

“阿嵐說的也是，可能唯有傀儡，才能做到真正的完美。”

他輕輕的嘖了一聲，帶著幾分惋惜。

“可惜當年對你太鬆弛了些，若是當年這麼做了，如今便不會橫生出這麼多枝節了。”

雖然料到程清感情淡漠，但如此狠毒的話卻從他口中以無比輕鬆甚至可惜的語氣說出，讓遊雲中的心難免沉了幾分。

“那可……多謝師尊手下留情了。”

他嘲諷似的扯了扯唇角。

“不過呆板的傀儡也確實少了些意思，如非必要，為師並不願如此。”

“如非必要？”他敏銳的捕捉到一個關鍵詞。

空氣中憑空出現了兩個靈力光球，相互糾纏，其中一個光球微微凹陷，似乎被人攥在手中把玩。

“阿嵐的靈魂如今在這鏡花水月陣中，與肉身分離，應該清楚的知道，此時是身魂聯絡最弱的時候，此時只需要像這樣。”

那個凹陷的光球被壓縮到極致，驟然破裂，化作點點靈光四散。

“餘下的，便是製作傀儡的好材料。”

第170章 對峙

“師尊果然是威脅人的一把好手。”

“阿嵐，為師只是在和你商量。”

“師尊也有需要和人商量的時候？”

面前空間忽然劇烈顫抖了一下，幻境崩塌的速度一瞬間加速了幾十倍，不斷有碎片從半空中掉落，卻在臨近地面時化作虛無。

一隻手自縫隙中探出，最初僅有簡單線條勾勒出輪廓，而後周圍的靈力瘋狂湧動著匯聚，沿著手臂的線條逐漸向上，一點點凝集出程清的身體。

一人一魂，早已離心的師徒二人於靜默在半空對峙，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片刻，程清嘆了口氣：“阿嵐，倘若這中州還有一人是我最不想傷害的，那必定是你。”

遊雲中的眸光閃了閃，似是有所動容。

“弟子卻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如此得師尊看中。”他輕輕扯了扯嘴角，衣袖隨著抬手的動作曳動，問道應召，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乾脆利落的飛回主人手中，“師尊不想傷害的是弟子，還是弟子的身體？”

程清的眉頭不耐的皺了一下，慣常噙著的笑容緩緩褪去，滴水不漏的偽裝頭一回有了破裂的跡象，隱隱透露出骨子裡天生的無情和倨傲來。

許是因為程清乃是太極兩儀玉化身，他的無情並非狠戾嗜血，而是天道面前眾生皆為螻蟻的漠然，在他眼中，一條人命、一頭妖獸、一朵花或是一根草，皆沒什麼分別。

但他偏偏又化身成人，沾了人氣，就難免會有七情六慾，有了私心，那原本一視同仁的無情反倒要比尋常的妖邪危害更大。

“謝知說你原本打算拿我的身體，作為祝明殘魂的容器。”

祝明二字落在程清的耳中，讓他有些意外的眯起雙眼，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令自己十分滿意的徒弟。

“他倒是不肯安生，身死緣滅，這些事情本來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大約是不甘心吧，”遊雲中斂下眸子，掩住了眼中的一絲痛惜，握著問道的手指不由得緊了緊，“他拜入師門的年歲比我長的多，想來也定然更加不甘心，在師尊的心目中，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工具。”

程清一怔，忽然向前飄動了半步，瞬間感覺周圍皆是凜凜劍意——不知何時，遊雲中竟在他的四周暗中佈下劍陣，道道劍意皆指向了程清命門，若他再堅持向前一步，便會被萬劍穿心，縱使他的神魂不死不滅，但痛感卻無可避免。

“師尊還是一如既往的自大啊，同樣的招數居然能困住你兩次。”

他滿不在乎的聳了聳肩，卻也停住了腳步：“那阿嵐你呢？你也覺得為師錯了嗎？”

程清眸光流轉，最終落在了不遠處平臺之上的華無意身上，緩緩開口：“倘若我悉心培育了一株珍貴的靈草，在培育過程中傾注了不少心血精力，導致這靈草對我產生了不必要的感情執念，那這……也是我的錯嗎？”

“倘若一段關係是因為註定的宿命才產生的，而其中一人卻因為貪戀這段關係，竟然開始怨恨違背原本的宿命，不覺得太荒唐了嗎？”

遊雲中輕嘆了一口氣，沒想到一天之內，有兩個人要跟他談論天命一說。

“所以我不信天命。”他還是那句話。

程清搖了搖頭：“然而你本身的誕生，便是天命的一部分。”

話說到此時，東邊的空間幾乎已經全部坍塌，從空中往下看去，地面上的眾人已經看不清晰，眼看著問天儀式已經接近尾聲，程清抬了抬手指，終於有了點動作的意思。

“阿嵐，你沒必要跟我拖時間，我若是想要動手，只是一瞬間的事。”

右手翻動，食指下點，以程清的身軀為中心，周圍的空間頓時盪開一道強悍的靈力，隨著他的動作被強行扭曲，空氣中兀自響起一聲響動，劍陣層層破碎，只用一個輕巧的動作便將整個局勢完全逆轉。

“雖然這幻境中，阿嵐確實要比為師更勝一籌，但別忘了，這整個鏡花水月陣，都是為師親手佈下的，”程清有些惋惜的搖了搖頭，一點靈光落在他的指尖，他抬手舉至眼前，細細端詳了片刻，忽然輕唿出一口氣，指尖揚起，那點碎片便隨風散作無形。

“為師說了，只是來跟你商量。”程清手腕微動，並沒有放下，而是轉了個方向，面對著華無意的方向，遙遙一指。

磅礴的靈力凝聚成一點，如離弦的箭一樣驟然射向平臺。

遊雲中瞳孔一縮，下一瞬，身形已然出現在數丈之外，搶先一步攔在那點靈氣的軌跡前，在靈劍相撞的一剎那，那靈氣卻突然從眼前消失不見，竟憑空出現在離他身後幾步的地方。

程清沒有說謊，鏡花水月陣中的他，說是一手遮天都不為過。

遊雲中神色微沉，腳尖一點旋身噼落，問道陡然綻出銀光，自上而下斬出一道劍氣破空疾掠而去，搶在靈光襲擊華無意之前追了上來，嗡的一聲悶響，劍光靈光同歸於盡。

“你能擋下一次，若是千次萬次呢？你能護他一輩子嗎？”

程清面色冷凝，聲音不知不覺提高了兩分，他一直覺得自己這徒弟天性聰慧，看的通透，甚至連三百年前謝知的事情他也能夠理解一二，但卻始終不明白，他為何屢次要為了這人而忤逆自己。

“為師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程清的聲音淡漠到近乎冰冷，薄唇輕吐出兩個字，“讓開。”

遊雲中沒有說話，只將問道劍身輕轉，將劍鋒對準了程清。

“好。”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了一個字，程清似是被擾得動了真火，沉沉吸了一口氣，清冷淡漠的眉宇間，難得的有了一絲“人”的感情，眼簾輕垂，再度睜開時，眼底便再無任何多餘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