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祝明只有一雙手可動，但這畢竟是他的地盤，身為太初兩儀玉的一半，他的殘魂正面對上程清可能沒什麼勝算，但是想要對他們二人動手，應該不是什麼難事，也沒必要拖到現在。

所以他便靜靜地看著那點光芒沒入華無意的胸膛中。

片刻，華無意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紅潤了起來，再度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有些不可思議的感受了一下身體的變化，抬頭望去，眼中的不可思議瞬間變成了震驚。

“是你！”

第174章 裂痕

“你怎麼……”華無意皺著眉頭，思索了一下說辭，斟酌著開口，“在幻境裡的時候，我在夢裡見過你。”

“但我總覺得，我之前應該也見過你。”

他回頭看了一眼遊雲中，對方會意，朝祝明的方向走了兩步，俯身將華無意放在地上。

“我總覺得……我在哪兒還見過你。”

“恐怕不止在夢裡，”祝明沒有否認，垂眸看著他，“當初以為消除了所有痕跡，就能瞞過天道，結果還是失算了。”

他笑了笑，語氣中充滿了無奈：“不過既然都這樣了，索性也就不管祂的規則了。”

“原來是你抹去了無意的記憶，”遊雲中瞭然的點點頭，瞥向手腕上的玉珠，緩緩開口，“我就說，要比謝知的手段高明不少的，整個中州也難找出來幾個。”

“這件事情，說來有些複雜。”祝明摩挲了一下下巴，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便輕輕嘖了一聲，對華無意招了招手，“來。”

華無意遲疑了一下，下意識的回頭看向遊雲中——遊雲中同程清對峙的時候，他的意識還陷在問天儀式中，對於祝明的感覺很奇怪，明明沒有絲毫記憶，可偏偏覺得這人很是想讓人親近。

就像師尊一樣。

“你們師徒感情真好。”祝明由衷的讚歎了一句，也不知是否看出了些什麼，意味深長的看向遊雲中。

“多謝誇獎。”遊雲中卻也不謙虛，對於祝明的讚美照單全收。

不知怎的，他總對祝明有一種淡淡的敵意，縱然他從程清手下救下他們二人，按理來說，自己不說應該心懷感恩，至少也不應該有如此強烈的戒心。

就好像，對方隨時會從自己身邊搶走什麼。

他低頭看了眼華無意，點了點頭。

又聽祝明自顧自說道：“我想程清原本對你的期望，大約就是這樣的。”

聽聞此言，華無意忽然腳下一頓，看向祝明的眼光變了變，聲音卻冷了幾分：“還請尊上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若是師尊如程清一樣想要我的命，我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

“哦？”這倒是有些出乎祝明的意料了，“我以為，你會願意為了他不顧性命，畢竟方才還差點為了護住他的身體，差點沒護住自己的神魂。”

“那不一樣。理論上來說，沒有什麼東西要高過自己的性命，世間的喜怒哀樂，皆需要有命活著才能去體驗。”華無意搖了搖頭，“於情而言，我卻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師尊陷入危難，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而程清卻是強行要求師尊為之獻身，一個主動，一個被動，並不能混為一談。”

被華無意反駁了回來，祝明卻不以為忤，笑了笑：“這想法很不錯，比三百年前有了點進步。”

說罷也不待華無意回應，祝明抬手，雙指並在一起，貼近他的眉心。

靈光乍現，卻轉瞬即逝，華無意只覺得眉心一點涼意瞬間擴散，原本自以為清晰的識海驀然間產生了一種雲霧散盡的清明感，就好像原本以為是平地的地方，此時地面突然裂開，方才流露出地下埋藏了多年的真相。

一時間，無數的記憶碎片從識海深處不斷上湧，相續相接，那些平靜的回憶老老實實的堆積在一起，而那些刻骨銘心的東西卻在識海里橫衝直撞，令華無意忍不住悶哼了一聲，指尖沒入肉裡。

祝明自然的拉起華無意的手，手指撫在那些被掐出來的淺痕上。

遊雲中看著他的動作，沒有說話，只是挑了挑眉，三兩步上前來，卻沒有打斷祝明的動作，只是頗有敵意的注視著二人手相牽連的地方。

“不要這麼大敵意嘛，阿嵐，”祝明打趣的調笑道，待紅痕消退，卻也沒立即鬆開，“我跟小無意認識的時間，可要比你久啊。”

這事遊雲中也早有預料，聽祝明這麼說，倒也沒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淡淡的說道：“上一個這麼喊我的，現在還只是遊魂狀態。”

話語中帶著明顯的挑釁，並不符合遊雲中的處事方式，只是要他心平氣和的去面對這明顯不同尋常的親近行為，他自認也做不到這麼大度。

提到程清那件事，祝明的嘴角收斂了一點弧度，眼中多了幾分哀傷：“說到底，這件事情最開始，還是因我而起。”

遊雲中敏銳的覺察到，祝明的話中暗含深意，似乎這件事情還能夠往前追溯很遠，但看祝明的神情卻又不好繼續追問，便也沉默著沒有搭腔。

一時間，時間裂縫中無一人開口，幽幽的熒火飄蕩在空中，從青銅王座後吹來一陣微風，將火苗不住地打顫，連帶著映下的影子邊緣也泛著模煳的漣漪。

整個時間縫隙並無光線，全靠著祝明放出去的翠色熒火照亮，但只有王座後面的空間始終是一片漆黑，所有的光線一旦觸及，就會被盡數吸收掉，好似一個誘人深入的無底深淵，直視的久了，心底竟隱約泛起了一絲絲的徹骨寒意。

遊雲中卻並未立即移開視線，而是慢慢的轉移向祝明的方向，直到進入王座的範圍，那種感覺才開始慢慢褪去。

“那就是天道裂痕，所有進入裂痕的東西都會化作虛無。”

“所以你當初獻祭，實則也並未能將裂痕補全？只是暫時穩住了裂痕，使之不再為禍世間？”

“天地陰陽之氣缺一不可，以我一人之力，確實只能勉強達到這種程度。”祝明說道，“我跟天道定下約定，永生永世鎮守裂痕，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有我在這裡，這裂痕也並不會危及下界。”

祝明停頓了一下，但遊雲中已經知道他未說完的後續是什麼了：“然而程清一心想要救你逃離天道的掌控，可你一旦離開這裡，裂痕便會不受控制，重新為禍世間。”

遊雲中的眼眸中流露出思量的意味，沉聲開口：“所以你透過天諭書找上我，想要我來阻止程清？但恕我直言，以人力來抗衡天道，希望著實渺茫。”

第175章 回憶

記憶如潮水般迅速湧入華無意的大腦，儘管在祝明有意控制下，那些大量湧入的記憶不會對他的識海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損傷，但是那股子昏昏沉沉的感覺卻難以避免，胃裡翻江倒海，令他幾欲作嘔。

“睡會吧，孩子，醒來就好了……”

這種感覺，這個聲音，都好像在哪裡聽過見過一樣。

華無意被迫低下頭來，好看的眉毛擰在一起，拇指用力的揉著太陽穴處，希望能夠緩解一點不適感。

卻忽然覺得有處冰涼覆蓋在自己的額頭上，心中的煩躁似乎被這突然的接觸打斷了片刻，讓他分出來了些心神思索。

有什麼被刻意隱藏起來的東西掙扎著想要破土而出。

是了，是了。

自己確實並非第一次見到祝明，甚至不止在三百年前的問天儀式上，而是更早些時候。

早在華知雲將他送往暮雲城之前。

甚至早在華家將浮絮幽禁在落塵苑中，華無意一人孤零零的在這座城主府中，舉目無親，周圍盡是白眼和嘲諷，只有跟華言姝還稍稍能說上話，卻也有許多顧忌。

有一回，被那些小廝戲弄著，故意引他往華家的祠堂裡去，在華無意進了門後，他們便在門外將門栓一扣，便一鬨而散，對華知雲宣稱小公子年幼不懂事，硬要去祠堂玩鬧，他們攔不下來，只好急匆匆來將此事匯報給家主。

華知雲不是傻子，看這群小廝侍從一個個擠眉弄眼的，沒問兩句細節就支支吾吾說不上來，自然看得出來他們是誣陷於華無意。

但當時他正陷在內憂外患之中，外有白家裴家一再施壓，內有情緒極度不穩定的浮絮，以及一直窺伺在側的白璇，周旋於這些人之間已經使他精疲力竭了，再看著這個引來眾多麻煩、卻還不讓人省心的半妖孩子，若是最開始的時候華知雲心中尚且還有三分憐憫，現在就只剩下了無盡的厭惡。

因此他便也輕飄飄的將此事揭過，準備先將人在祠堂裡關上一陣，等他手頭的東西忙完了，再去把人放出來，順便訓斥一頓。

誰曾想這一忙就是三天三夜，等他想起來時，祠堂已是空無一人，唯有一扇年久失修的窗子被人撬開，風吹塵落將精心打掃的物件上都蒙上了薄薄一層。

華知雲心虛，在確認華無意安然無恙後，便也沒再繼續追究這件事情。

自然也沒有去細想，一個沒有靈力又不會說話的孩子，是怎麼熬過這幾個白天黑夜的，又是怎麼從一眾花色形制相差無幾的窗戶裡，找到最薄弱的那一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