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還好，雖然飢餓，但是溫度尚可忍受，但一到了夜裡，溫度下去了，寒意和溼氣便從各個縫隙裡鑽了出來，又爭先恐後的往他的骨頭縫裡鑽去，哪怕他極力縮成小團，拿狐尾蓋住自己，也難以抵擋寒意的侵襲。

在抵不住飢餓和寒冷的雙重摧殘下，華無意便像如今這般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在夢裡，他遇見了一個極好的人，雖然相隔甚遠，華無意看不清對方的臉，但卻驚奇的發現，自己在夢中竟然可以毫無障礙的跟對方交流溝通。

那人告訴他，他之所以無法開口，是因為自己是被天道選中的讖女，唯有在問天儀式之後，真正受命於天道，才能夠恢復聲音。

他問，那你是天道嗎？

那人說，是也不是。

他問，我為什麼會見到你？是因為我快死了嗎？

華無意問這句話的時候，內心十分平靜，言語中甚至於有一種快要解脫的期待，聽得祝明不由得一怔。

這是他和祝明的第一次相遇。

祝明說，天道受到矇蔽，已經無法再主動傳下讖言，他是替天道而來的。

來做什麼，閃爍其詞。

華無意又問，那現在是有什麼事情要交代給自己的嗎？

說罷卻又苦澀的搖了搖頭，他在華家人微言輕，能夠活動的範圍還不如一個小廝，天降此任於他，簡直稱得上可笑。

祝明想了想，說，你去摸索一下這間祠堂西邊從左往右數第二扇窗戶，那窗戶年久失修了，稍微用點力氣，就能撬開。

這就是第一件事？

是的，這就是第一件事。

祝明託他做的第一件事，讓華無意成功死裡逃生。

跟祝明相處下來，他隱約察覺到，雖然祝明幾乎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但他的似乎只能夠出現在自己的夢裡，自己尚且能夠在城主府的後院中活動一二，但祝明卻只能隔著老遠，跟自己遙遙對望。

他曾問過祝明，我們為什麼不能離得近一些？

祝明只是苦笑著搖搖頭，天道無私無情，他以身魂補缺天道縫隙，自然也被天道規則限制在其中，能夠跟華無意聊上幾句，已經是他這千萬年來最大的慰藉了。

這未免有些太殘忍了。

年幼的華無意有些憤憤不平，哪怕自己的處境也沒好到哪兒去，卻仍舊忍不住為祝明的情況打抱不平。

為什麼要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那些人的生死跟你又沒有什麼關係！

這些人裡面可也包含著寧寧你呢。

童言無忌，祝明卻也不生氣，只是溫聲說道。

要是祝明你能自由，我寧願一死。

華無意偏執的別過頭去。

你這個想法，倒是跟我那個兄弟有些像。

祝明像是想起了什麼，無奈的搖了搖頭。

祝明你也有兄弟嗎？

出於好奇，華無意又回過頭來

有啊。祝明笑了笑，開玩笑似的說道，說不準我還有孩子呢。

華無意震驚的瞪大了雙眼，一雙雪白的狐耳高高豎起，尾尖甩動了兩下，注意力一分散，那些陰暗厭世的情緒也淺淡了不少。

小孩子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華無意只是在華家這個環境中待的太久，滿腔委屈和憤懣淤積在心中，但本性仍然是善良的，只是缺少一個老師加以引導。

他跟程清還是不一樣的。

那你不想他們嗎？華無意不知祝明心中的百轉千回，好奇的問道。

雖然在浮絮的心中沒有給他留太多位置，但他卻無法做到對母親徹底絕情。

在那些雷雨交加的午夜被噩夢驚醒時，華無意躺在又冷又硬的床板上，總是不免懷念起跟浮絮一起生活在步雲山的日子，浮絮會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墊在他身下，讓他縮成一個球，再將尾尖繞回來，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掃在他的身上。

第176章

想念與否，這個問題祝明卻從未想過。

程清還活著，還能在這個世間自由的活動，對祝明來說就足夠了。他那樣肆意張揚的性格，若是換做他來忍受這千年萬年的孤寂，定然比自己更不好受。

在生死麵前，思念這件事就顯得太微不足道了些。

如果我有一個像祝明的兄弟一樣重要的人，我寧願跟他同死，也不願意獨活。

華無意認真的說道。

祝明卻是一怔，輕聲說道。

小孩子對生死沒有概念，不知道生死的重量；少年一腔熱血，願意為了摯友情深只願同生共死；反而是活得越久，對生死之事看得越來越重，在生死抉擇面前，總以為最重要的就是讓重要的人先活下去。

你還小，總會遇到下一個重要的人，無論如何，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那要是換作祝明的兄弟為了祝明而死，祝明也還會這麼想嗎？

華無意不死心的大聲喊道。

說完他就有些後悔，自己這個問題有些逾越了。

那頭的祝明，卻久久沒有再說話。從華無意的方向只能看到他似乎低垂著頭，一身明亮的翠色衣衫在無邊的黑暗中格外明顯，卻也格外的落寞。

直到華無意被迫離開夢境之前，恍惚之間只聽見耳邊傳來一聲嘆息。

就當我太自私了吧，可世間哪有兩全的法子。

華無意有心想要道歉，卻身不由己的被拉回了現實中，心中只能暗下決心，等下一回再見祝明，一定要好好的先給他道個歉。

一睜眼，對上的便是神色鄙夷的小廝。

命運總像是在開玩笑，將心懷生意的人逼入絕境，卻又憐憫般的想要拉心存死志的人一把。

而就在華無意覺得一切都會轉好的時候，華知雲隨手一道命令，要用他來換在暮雲城惹是生非的大公子華言玉。

他自然是不願意，但一個十歲的孩子即便是全力反抗，作用也不過毫末。

況且華家有意限制他的成長，修煉的法門半點接觸不到，而那一半的妖族血脈，卻也沒有繼承到妖族生來強健的體魄，因為常年受人欺凌，身體素質甚至連個普通的小孩子也比不上。

他被施了術法，渾身痠軟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婢女給自己換上衣服，接著又被塞入轎中，在無比的屈辱中，昏昏沉沉的往暮雲城去。

他在那段崎嶇到令人絕望的山路上，遇見了那個讓他為之傾倒，願意用一生去追隨的人。

等他再度入夢，已是月餘後了，當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將改變的想法分享給祝明時，卻見對方難得沉默了許久，雖然依舊相隔遙遙，看不清面目，但隱約可以察覺到對方神色凝重，語氣中有一絲遲疑。

祝明問他，我同程清乃是一脈相生的兄弟，故而不忍見其死，可寧寧你同……他不過一面之緣，什麼關係都沒有，哪裡談得上什麼深情厚誼？你連他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華無意眨了眨眼，道，他願意收我為徒，這應該算有關係了吧？

祝明的魂魄沉睡多年，直到近千年來才有了甦醒的跡象，得以藉助天道的眼睛來觀察世間，那個孩子天資卓絕，按照程清預設的道路長成了完美的容器，卻在程清最得意的時候，讓他狠狠栽了個跟頭。

那人畢竟是在程清身邊待的久了，心智和手段定然不簡單，畢竟能讓程清吃癟的人，又會是什麼簡單的角色？

將遊雲中捲入了自己和程清的這些紛擾中，已是違背了自己的初衷，這也讓祝明恍然覺察到，很多事情並非只會按照原本的計劃推演下去，他已經錯了一次，實在不願在再看到另一個完全無辜的孩子被捲入其中。

祝明的目光落在華無意身上，小狐狸崽子雙眼亮晶晶的，對未來充滿了希冀。

他不由得嘆了口氣，實在不忍心將華無意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掐滅掉。

你要知道，以他如今的修為，飛昇上界不過是時間問題，能護著你的日子屈指可數，而且他那一脈……並非表面上看得這樣風光。

整個中州都找不出來像他們那樣的師門，從開始到結果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他實在不願讓華無意去趟這渾水。

可是如果沒有我，他還是會收別人當徒弟，將這一脈延續下去，那與其禍害別人，還不如我來，至少我還有祝明提點。

寧寧不是不願意為了不相干的人犧牲自己嗎？祝明勉強笑了笑。

他此時倒是希望華無意選擇保全自身，遠離這個火坑。

我只是不想他身邊的是別人。

華無意低著頭，小聲嘟囔道。

祝明聽著隱隱有些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思來想去只得作罷。

祝明嘆了口氣，從程清重傷引動他的意外甦醒，那一絲本源力量被那隻狐妖所吸收，導致天道錯誤的選中了她腹中的胎兒作為讖女，天道本源的異動引起妖獸騷亂，再加上某些有心人誠心要將這池水攪得更渾，這才使得華家不得不向青霄宗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