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有些哭笑不得，道：“那照你這麼說，這天底下但凡打不過你的，都算是你的東西唄？”

“我對那些沒用的東西沒有興趣。”

“那我便要多加努力了，否則哪天我也要被你劃到‘沒用的東西’裡面了。”祝明揶揄道。

程清上下打量了他一會，沒忍住勾了勾唇角，抬起胳膊，不輕不重的撞了下祝明的腰身，卻沒再多說什麼，而是站起身來，朝山下走去。

“你幹什麼去，怎麼一聲不吭的？”祝明抱著胳膊，三兩步追上那道靛色身影，顯然不滿對方一聲招唿不打就擅自離開的行徑。

“不是你說的嗎？給那畜生把位置讓出來，”從祝明的角度只能看見程清的側臉，對方眉頭舒展，心情不錯的樣子，“出來這麼久了，該回家了。”

背後傳來一聲悠長的鶴唳，似乎穿越千年萬年，隱隱迴盪至今。

鶴歸鶴歸，斯人何日才能歸來？

程清沉默良久，久到祝明的身形淡的快要散去，忽然聽到身邊之人幽幽嘆了一聲。

“誰讓他太親近阿嵐了呢？”他望著客棧中的場景，眼底一片冰冷，忽而輕嗤一聲，唇上緩緩漫開一道輕蔑的笑意，“我無力阻攔天道將你奪去，可這區區半妖，也妄想要搶走阿嵐，他算什麼？”

傘下卻已經無人再能聽他的自語。

第190章

幻境中兩個神魂的談話，客棧中的二人無從知曉，房間中分明只是沉默了短短一會兒，卻好似過了千年之久，雨絲細密，混雜在潮溼悶熱的空氣中，令簡單的唿吸都變得十分困難。

窗臺那盆芍藥懨懨的垂著頭，被雨絲吹打的不停搖晃，原本開了一半的花瓣全部粘在了一起，顯得無精打采。

華無意一時衝動下脫口而出，卻說完那句話時便後悔了。

自己居然敢質疑師尊的愛護，他已飛昇上界，與下界的塵緣本該兩相斷絕，無論這下界變成什麼樣子，都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而他卻甘願冒著風險下界來，只為救他這個弟子。

從未聽說過哪家的師尊，能夠為徒弟做到這個份上的。

華無意嘴唇緊抿，心中暗自悔恨，師尊說的沒錯，自己今日確實神智混沌，才說出這麼混帳的話來。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他曾因為能夠見過月輝，便感到無比幸福；而當重見明月之時，他反而開始妄想明月獨照。

原來他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可以真的毫無怨懟的一直空戀下去——若是一直如此也就罷了，可師尊的回應讓他似乎看見了一點曙光，卻在他滿懷希望的時候，又眼睜睜的看著清輝一縷縷的收了回去。

華無意的抬眼看向那人，仔細的搜尋著，期望能捕捉到一點類似憤怒的情緒，然而最終還是失落的垂下頭，那一番堪稱大不敬的言論，而他的情緒卻沒有一絲變化。

那人蹙著眉頭，眉宇間糾纏著明顯的痛楚，看向他的眸中充滿了憐惜的溫柔——師尊永遠都是這樣，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夠保持著一線冷靜，永遠是這種……冷靜的溫柔。

手指一根根收緊，攥的骨節泛白，卻像是不知痛一樣不肯放手，想要透過這種方式恢復冷靜，卻最終還是倏地放開，自暴自棄般的苦澀一笑。

自己在這種關鍵時候，好像一直難以保持清醒。

好像一旦面對師尊，平日裡引以為傲的冷靜自持便盡數崩塌。

冷泉中是，現在也是。

他好像一直都是，用這種溫柔而憐憫的眼光，像看一個孩子，又或者只是一隻靈寵在胡鬧，他甚至開始懷疑，最開始師尊說心悅自己，是否只是師尊漫長仙途中偶然的靈光迸發，又或者只是自己心緒重重下的一場幻夢。

如果真的是幻夢就好了，在幻夢中，便可以拋掉理智，只遵從心中那個一直叫囂的聲音。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那抿著的淡色薄唇上。

那個聲音好吵，已經在他耳邊迴盪了三百年了。

忽然，他開口問道，聲音微微顫抖：“師尊，當時在朝龍谷的冷泉中，你為什麼沒有推開我？”

遊雲中瞳孔一縮，明顯的怔住了，他從未向華無意提起過這段經歷，而華無意表現的也像是沒有一點察覺，他原以為，對方對此完全不知情。

“我……”他猶豫了一下，那時他對華無意確實抱著單純的師徒之情，而哪怕他再不通人性，也知道此情此景下，並不適合實話實說。

遊雲中眼眸一閃，剛要開口，便聽到華無意的聲音冷冷傳來。

“弟子要聽實話。”

剛剛張開的嘴唇滯住了片刻，最後化成一聲輕嘆。

遊雲中別過眼去，心中卻有些哭笑不得——被徒弟冷聲質問，卻還不敢回答，做師尊做到他這個份上，也是沒誰了。

他沒有出聲解釋，但心頭因為蘇承安的話，而產生的那一點動搖卻已然消散。

只是無意壓抑了這麼久，不如讓他趁著情緒都發洩出來，也好過悶在心底，強行在他面前裝出一個乖巧的徒弟樣子。

他確實喜歡他的乖巧，但更重要的是華無意這個人，他是什麼樣子的，他便喜歡什麼樣子，無需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壓抑自己的情緒。

遊雲中看向華無意的眼神中不自覺充滿了憐惜，只恨自己沒有早些看清楚那深沉的愛意。

但這副神情，看在華無意眼中卻成了另一番解釋。

看著他這副避而不答的冷靜模樣，反而更是生氣，原本已經被愧疚之情壓下去的怒意噌的一下又漲了上來。

“……呵。”華無意冷冷的哼了一聲，柳眉擰在一起，眼中盡是怒意，“你不說我也知道，定然又是為了我好……師尊對弟子的事情，樣樣考慮周到，就連眼下師尊突然反悔，想來也肯定有師尊的一番解釋。”

哪怕氣他怨他到了極點，華無意的內心仍舊清明的知道，師尊從來不會故意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只是他這從絕對理性出發產生的愛護，對他而言卻如自願服下的慢性毒藥，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深陷其中，無法自拔，而對方卻能夠輕易抽身而去。

心中的這份不平衡，在觸及對方眼底的平靜後，變本加厲的往那危險的一端傾斜而去。

“師尊真的好生無情，弟子一個人洋洋灑灑的說了這麼久，師尊竟然片刻都未曾動容……”

他說著，情緒似乎已經平復了不少，伸手探向遊雲中的雙手，遊雲中手指微曲，卻沒有動。

手心因為緊張，微微有些溼潤，顫抖著，卻如願抓住了遊雲中的手腕，觸手是如他所料的溫涼，像自己戀慕了三百年的人一樣，從沒有什麼能夠引動他的心緒有過分波動。

“既然是一場幻夢，師尊就最後再遷就弟子一次吧。”

“嗯？”

遊雲中輕哼一聲，眼中一絲疑惑還未凝成，瞳孔勐地一縮，身子下意識向後微傾，雙手一動，卻被人執拗的攥著了不肯放開。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下一刻，一點柔軟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然，覆了上來，像傾盡了所有勇氣，那雙絕美的眸子裡蘊含了太多情緒，最終匯合在一起，宛如狂熱的信徒，痛苦卻貪婪的，親手褻瀆了自己虔誠信奉的神明，只渴求無悲無喜的神明能夠有一瞬間的動容。

他確實成功做到了，三百多年，他從未在遊雲中眼中見過如此震驚的情緒。

心底不由自主的升起一絲得意，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淡淡的悲哀。

只是那點哀傷還未蔓延開，便見遊雲中眼中的神色變了。

驚詫的情緒在二人間轉換，來不及細想，華無意便被扣住手腕拉向頭頂，身體也跟著不由自主的倒向床榻。

第191章 雨霽

華無意想錯了一點，自己敬愛的師尊，並非神明。

或許遊雲中確實體會不到感情，但身體的反應卻騙不了人，聽到華無意滿含酸楚的訴說，他的心像被狠狠地揪成一團，有什麼東西由內而外，細細密密的紮在心上，沉悶的疼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而當華無意欺身上來，雙唇緊緊相貼的那個瞬間，遊雲中的大腦出現了片刻的空白，原本理好的思緒全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吻攪成了碎片，平靜的識海霎時間掀起狂風巨浪。

神明無情無慾，但遊雲中不是，若是面對愛人的引誘還能無動於衷，那他就不算個男人了。

相離不過片刻的唇瓣迫不及待的重新貼在一起，相比於華無意不得章法的親吻，遊雲中於此道簡直可以說是無師自通。

起初只是試探性的一吻，柔軟的觸感輕輕擦過，發覺對方並沒有牴觸的意思，遊雲中稍抬起上半身，眼眸中倒映著對方緊閉著雙眼，眼角因為哭過還帶著紅暈，一直延伸到了耳根，貝齒輕咬著下唇，飽滿溼潤的嘴唇從齒痕向外泛著白色。

唇邊勾起一個玩味的笑容，又覆了下去。

只是這次卻不只是淺嘗輒止。

一隻手鉗制住華無意的手腕，另一隻手便一路向下，在觸及那雙狐耳時，身下的華無意忽然勐地一個激靈，腰身一挺，下意識的想要縮起來，但手腳皆受到限制，唯有上半身能夠動彈，而不自覺仰起的下頜，卻好似將自己往遊雲中懷裡送去，被動加深了這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