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33頁

3,21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無意聽話,你如今神魂初愈,頭腦混沌,等你恢復……”

“我很清醒。”

出乎意料的,他無禮的打斷了遊雲中的話,執拗的望進遊雲中的眸子,眼中有什麼一直被封著的東西悄然破碎,眼尾泛著紅意,只說了四個字便驟然抿著嘴唇,緩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去,聲音細弱如蚊蟲嗡鳴,“……你是又不要我了嗎?”

“怎麼會……”遊雲中心口一緊,收回腳步,將華無意扶回床上,又順勢在床沿坐下,“為師何時不要你了?”

卻見華無意眉頭擰得更深,似乎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

“你是後悔了嗎?想要重新做回一對普通的師徒?”華無意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這是他頭一回如此硬氣的跟遊雲中說話,甚至用上了質問的語氣。

他倏地抬起頭來,長睫溼潤而微微下垂,鼻尖泛紅,嘴唇被咬的泛白,他知道自己這番樣子一定很狼狽,而他卻已經管不了這些了。

心中憋了很久的話,如果不趁著現在一口氣說完,他真的就再也沒有勇氣說出來了。

他緩了一會,將激動地心情略略平復了一下,聲音卻仍然顫抖。

“三百年前你飛昇後,我便將追上你當做畢生目標,師尊之姿昭昭若天邊明月,我知道自己沒有你那樣的天分,飛昇上界遙遙無期,但心底卻也不免鬆了口氣。”

將少年時候的心事剖白與旁人,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尤其是這個“旁人”,正是少年心事的思慕物件。

華無意頓了一下,心底的羞澀已經蔓延開來,與紅透的耳尖相對的,是清亮堅定的眼眸,他繼續說道:“弟子想著,即便有朝一日能夠得以飛昇,也定是千年之後的事了,千年時間,足以將這份不該存在的感情消融瓦解,想必到時候,弟子便能以純粹的孺慕之情面對師尊。”

他低下頭,唇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容,平日用來偽裝的清冷外衣盡數消融,屬於流雲真人的威儀也隨之褪去,那張絕美的容顏毫無保留的展現出來,就連這略帶苦澀的笑容,也美的令人心顫。

“卻沒想到,就在我覺得已經能夠很好的控制這份思念的時候,你的出現……呵,卻將我的自以為是擊得粉碎。”

華無意自嘲的笑了笑,像是在嘲笑自己這段無法控制的感情。

“師尊的每一分溫情,在你離去之後都會化作刻骨的尖刀,與師尊相處的每一刻,都像是在飲鴆止渴。”

他看向遊雲中手中的那瓶忘情丹,這丹藥極難煉製,世間能夠煉製之人寥寥無幾,他便託蘇承安幫他尋藥,猶記的蘇承安那時的神情,雖然心疼師弟無疾而終的感情,但更多的還是欣慰於他的選擇。

長痛不如短痛,若是能主動放下,便不必再承受未來無盡的痛楚。

“我以為憑著忘情丹,能夠將這場幻夢做到盡頭……就算日後你離開了,這份記憶便足以慰藉。”華無意眸中的激動似乎已然平復下來,像是旁觀者在訴說一個毫不關己的事情,“但哪怕是在夢裡,我都不敢妄想師尊能夠回應這份感情……”

唯有情深難以自拔,才需要外物來輔以忘情。

“無意……”遊雲中的心中一陣抽痛,他天生感情淡漠,體會不到旁人的千百種情感,唯有心上的痛楚在提醒著自己,他在心疼這孩子如此濃烈熾熱的感情,卻因為自己的無情而被冷落了幾百年。

他想伸手去安撫華無意,而華無意卻微微後仰躲開了。

“這些我都不怨你,這本就是我咎由自取,我知道我愛的卑微,但我也輸得起,”他的目光堪稱悽然,眼中蓄滿了晶瑩的液體,終於再也攢不住,化作兩行清淚,落在遊雲中的手指上,只覺得這輕盈的淚珠此時卻好似有萬鈞之重。

“可你卻主動打破了這平衡,引得我再度沉溺於這段感情後,卻又親手將我推開?”

“你把我當什麼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嗎?”

第189章 何歸

窗外不知何時陰了下來,街上的喧鬧聲弱了下去,陰風颳著細雨,從沒有關嚴的窗戶縫隙裡吹了進來,濡溼了飄起的青羅帷幔。

然而屋內的二人誰也沒有去管。

電光劃破雲霧,一聲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

程清似有所感的伸出手來,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指尖。

他看向對面的祝明,雨絲穿過對方的身體,沒有受到半分阻礙。

饒是如此,程清仍舊化出一柄油紙傘,懸在二人的頭頂,擋住了幻境外飄來的雨絲。

他們靜靜的注視著客棧中的場景,雖然聽不見外界的聲音,卻能夠感覺出二人之間的氣氛並不是那麼友好。

片刻,祝明輕嘆一聲:“程清,無意好歹是你的徒孫,你為何要三番四次的為難他,甚至不惜以他作為祭品,只為供養一個軀殼?這天底下比他合適的多了去了。”

“這時候怎麼不拿你那套眾生平等的言論來說教了?”程清沒有回頭,淡淡的說道。

“但凡是人就會有私心,就難免有遠近親疏之分,”祝明並不避諱自己的私心,坦然承認。

“祝明,我們並非真正的人。”程清皺了皺眉頭,糾正道。

“至少在某些方面,已經差不多了。”祝明垂眸一笑,“我曾聽聞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卻從未為阿嵐做過什麼,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喜歡的人,我不想看他難過。”

他的身體已經近乎半透明瞭——是幻夢,就終究有結束的時候,這幻境已經坍縮到方寸大小,二人並肩坐在這方平臺上,透過薄薄的一層隔膜,遙望著幻境外的現世。

就像是千萬年前,二人一同遊歷名山大川,都默契的沒有動用靈力,終於登上山頂歇息片刻,那邊山頭朝陽卻已經完全升起,變得耀眼刺目起來。

“可惜了,沒有看到蒼山日出。”

祝明擦了擦額上的汗水,面上卻毫不遺憾。

程清瞥了他一眼:“還不是某人不願意動用靈力?”

“無所謂了,日出看不成,看晨暉也不錯,每一刻的不同景象,都有它的獨到之處。”

“終歸不是你最期待的那一個。”

“人是會變的,程清。”祝明微微一笑,手中竹杖輕點地面,“也許在攀登的途中,我的目的便已經不知不覺的改變了呢。”

程清挑了挑眉,沒有反駁,他的雙手向後撐著地面,山風吹起他的長髮,略過他的衣襟,隱隱可見白色裡衣下的陰魚圖騰。

“隨便你,反正什麼美景奇景,在我看來都差不多。”

祝明笑了笑,也沒有怪他煞風景,反正程清向來如此,嘴上硬的很,卻還是隨他一起來,做這些他覺得沒有意義的事情。

他走到程清旁邊,像他一樣席地而坐。

忽然祝明眯起雙眼,遠方山邊還沉在一點若有若無的橙黃色光暈,那光暈中,一個黑色的小點正緩緩的往這邊靠近。

“啊……”他愉快的拉長了聲調,“是一隻玄鶴。”

“大清早的就在尋巢嗎?”

“也許我們正坐在人家的巢裡呢?”

程清的偏過身去,露出身後簡易的巢穴。

這整個蒼山頂,都是這隻玄鶴的領地。

玄鶴孤高,領地內不容許任何威脅的存在,也難怪這座山頭人煙稀少。

那玄鶴對靈氣感知十分敏銳,察覺出闖入自己領地的二人境界深厚,便停到了不遠處的古樹樹枝上,目露警惕的望向這邊,沒有輕舉妄動。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走吧。”

祝明朝那隻玄鶴友善一笑,攤了攤手,表明自己並沒有攻擊的意思。

“花了兩天時間爬上來,就待這麼一會兒?”

程清蹙著眉頭,不解的問道。

“這是人家的巢穴,我們不請自來已經是失禮了,斷沒有再繼續強佔著的道理。”

程清面不改色,抬起的指尖靈光躍動,看樣子打算直接動手,給這山頭的主人換換地方。

玄鶴張開翅膀,脖頸羽毛驟然炸開,喉間壓著一聲憤怒的低鳴,顯然感受到了來自程清的威脅。

見玄鶴沒有退卻的意思,程清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不自量力。”

他直起身子,正打算教訓一下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玄鶴時,手腕卻忽然被人捏住。

“程清!”

祝明低斥一聲,眉頭微蹙,滿臉的不認同。

指尖靈光漸漸褪去,程清冷哼一聲,收回了靈力,瞥了一眼樹枝上的玄鶴,冷聲道:“算你走運。”

“似乎我們才是那個不速之客吧?”祝明搖了搖頭,見程清收手,便放緩了語氣。

程清微微抬起頭來望向祝明,這個角度下,氣勢極容易落入下乘,但在程清身上卻不然,祝明低頭看向程清,那雙眸子裡沒有什麼多餘的感情,又或者說,本就感情淡薄的程清,已經將所有的感情都傾注到了一人身上。

“你總是這樣,對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抱有太多感情,跟人族越來越像了。”程清垂下眼眸,聲音冷淡,“凡天下至寶福地,有能力者得之,它守不住自己的巢穴,便只能怪它自己沒本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