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神情恍惚的與蘇承安擦肩而過，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好在蘇承安眼疾手快的拉了他一把，才不至於落得摔一跤的下場。

蘇承安心下有些訝然，算算時間，二人見面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這麼一會兒便談完了？

裴正清像是才注意到蘇承安，慌忙朝他道歉，在蘇承安示意無事之後，便加急了腳步，匆匆離開了客棧，根本不給他打聽一二的時間。

雖然不太道德，但他心中稍稍鬆了口氣——看這樣子，至少裴正清訴說衷情的效果應該不太好。

望著裴正清有些狼狽的身影，蘇承安輕輕嘆了口氣，便聽見身後傳來清冷的嗓音：“師兄這是嘆息何事？”

“沒什麼，只是想到了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以此類推，師弟你這一關，怕是堪比天塹了。”

他搖了搖頭，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一下緩步而來的師弟，在那張清逸絕塵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片刻有些慶幸的嘆了口氣。

“在我眼中，你跟語竹似乎才一丁點兒大，誰知道轉眼間便長這麼高了。”他在腰間比劃了一下，沒忍住輕笑出聲，“也多虧如此，否則還真說不好會被你這張臉迷住了。”

“師兄說笑了。”

鴉羽長睫投下一片濃密的陰影，華無意低下頭，平靜淡漠的臉上忽然露出一點極淺的笑意。

從小看到大的，便不會動心嗎？

本就是玩笑之語，蘇承安也沒有放在心上，拍了拍華無意的肩膀，隨口說道：“這幾天天氣挺熱的，怎麼還穿的愈發嚴實了？”

手下的身軀忽然僵住了片刻，速度快到蘇承安幾乎以為是自己感覺錯了，卻感覺手心一空，一向冷靜的師弟卻突然退開半步，同他拉開一段距離。

修為到了他們這個境界，不說百毒不侵，尋常蚊蟲絕對無法近身，而華無意脖頸上那一閃而過的紅痕，莫不是自己看錯了？

第193章 談心

心頭那點奇怪的想法轉瞬即逝，但蘇承安也沒有想太多，想起剛才裴正清匆匆離去的背影，便又問起來：“那孩子走的匆忙，我都還沒來得及問一句，師弟你看這裴正清如何？那日我看小師叔的意思，應該是有意讓他拜入你的門下。”

“天生琉璃心，百年難遇，是個好苗子，但卻不適合我這。”

蘇承安點了點頭，應道：“我想也是，畢竟有莫晚那個心懷不軌的逆徒在前，即便裴正清現在看著沒什麼問題，但畢竟他對你有著超越師徒之間的感情，難保日後不會生出什麼變故來。”

提起莫晚此人，華無意腳下步伐一頓，但面上神情卻沒有變化。

這記憶仍舊是他心頭一段灰暗的存在，唯一光亮的一點，便是因著此事讓自己與師尊重逢。

“讓他拜入我門下，是師尊提的？”

蘇承安點了點頭，又解釋道：“不過當時我們都不清楚，那孩子心中對你竟然是這樣的感情，之後小師叔也沒再提過此事了。”

正值午後，烈日炎炎，街上沒什麼人，客棧的大堂裡連個人影都沒有，就連小廝都偷閒去打盹兒了，此時唯有他們師兄弟二人，閒來無事，蘇承安像是想起什麼來，低聲問道：“師弟，你對小師叔的感情，如今可有什麼變化？”

“……嗯？”華無意心頭一跳，不知師兄是不是覺察出了點兒什麼，面上不動聲色的出聲詢問。

他是華無意感情唯一的知情者，眼看著從小看到大的師弟苦苦戀慕三百餘年，哪怕那人是蘇承安打心底便十分尊敬的小師叔，他也依然忍不住為之抱屈。

“你別怪師兄多嘴，只是那日我同小師叔尾隨裴正清，看到那兩幅……畫著你的畫像，我看小師叔神情淡然，依我看，哪怕他心中對你有個一星半點兒的異樣感情，也不至於表現的這麼平靜。”

“換做是我，心悅之人被旁人暗戀，不說到生氣那個地步，至少心中肯定也覺得彆扭，”蘇承安搖了搖頭，哪怕他脾氣極好，一向平和的語氣重也不免帶了幾分不平，“你若是能早日釋懷，倒是件好事，小師叔此人天生感情淡薄，當師尊尚可，當道侶，卻著實不像是個會疼人的。”

“師兄，別說了……”華無意不自在的理了理衣領，臉上有些發燒，心中卻想著，再沒有比師尊更會疼人的了，哪怕現在想來，渾身肌肉都覺得隱約有些痠痛。

“前段時間碧靈仙子又跟我打聽了你，還有玉軒君，此人仰慕你良久，你不妨也看看……”

他自顧自的說著，發覺身邊的華無意忽然垂下了頭，便以為師弟是覺得難過，不想讓自己察覺出來，剛要安慰兩句，忽然身後響起了腳步聲，步伐輕盈，一聽便知是刻意為之。

一陣青松冷香幽幽飄來，熟悉的氣息令華無意不自覺的後退了半步。

蘇承安此時也聽出來人身份，渾身一僵，一抹深綠色的衣角自身後飄然而過，一股寒意自尾骨一路攀升，五月初夏的正午，他卻沒忍住打了個寒戰，神色極度不自然：“小……小師叔，你什麼時候來的？”

他向來君子端方，就這麼偶爾一次，為了勸說小師弟而在背後說人壞話，還被當場抓包，一時間有些慌亂，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

“剛到，在你說到碧靈仙子的時候。”又說道，遊雲中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怎麼，有什麼事還要瞞著我？”

“沒……沒有，小師叔你別多想。”蘇承安慌忙擺擺手。

華無意別過頭去，實在是不忍心看下去了，師兄實在是不擅長說謊，若是換做蕭語竹來，還有幾分圓過去的可能。

遊雲中在他身邊並肩而立，二人的距離有些太近了，清冷的松香環繞周身，無孔不入，近得讓華無意原本清醒的頭腦又有陷入混沌的趨勢。

他不動聲色的往旁邊挪了半步，想要遠離這勾人沉淪的氣息包圍，遊雲中似是沒有察覺，他便又挪了一步，忽然，手腕被人隔著衣袖輕輕握住。

衣袖寬大，是最好的遮蔽物，蘇承安半點沒有察覺，還陷在被抓包的困窘中。

卻聽遊雲中的聲音在身側悠悠響起：“做都做了，還不承認？”

這一句模稜兩可的話，聽在不同的人耳朵裡，卻是不一樣的效果。

華無意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從前只覺得師尊無論何時都十分坦然，心態讓人很是羨慕，如今卻覺得師尊似乎坦然的有些無恥了。

蘇承安抬眼看去，卻見遊雲中神情淡然，看不出有什麼喜怒，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道：“這二人都仰慕無意師弟已久，前些時候還向我打聽師弟的近況。”

“那碧靈仙子我沒聽說過，這玉軒君，我記得他似乎跟謝知差不多年紀？”遊雲中眼尾微揚，輕笑一聲，嘴下卻絲毫不留情面，“快三千歲的老東西了，還要不要臉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畢竟修士壽元極長，道侶之間差點歲數，也是正常。”蘇承安對玉軒君的印象不錯，對方又是前輩，所以替對方辯解了兩句，卻看遊雲中眉梢彎了彎，唇角弧度加深，看向自己目光流露出幾分贊同的神色。

對於小師叔的態度變化，蘇承安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繼續說道：“不過小師叔說的也有道理，玉軒君同師弟差的確實有點太多了，與之相比，碧靈仙子年紀就要合適的多，她如今不過二百歲出頭，修為卻已達煉虛，稱得上一句天資卓絕，小姑娘溫婉可人，對師弟也是一片痴心，自從在劍會上見過了師弟的風姿，便一直念念不忘，總是託她家掌門來跟我打聽訊息。”

這姑娘算是華無意眾多追求者中，看著最合適的一個，青霄宗天才眾多，蘇承安眼光挑剔，卻也挑不出什麼錯處。

“二百多歲，年紀輕輕的，更應當專注修行，”遊雲中卻正色道，“我記得我三百多歲的時候，便已步入化神。”

“誰能跟小師叔你比啊！”蘇承安忍不住反駁了一句，這完全就是故意找茬的程度了，“年紀大了不行，年紀小了又嫌人家修為低，小師叔你怎麼不問問師弟的意見？”

“哦？”聽聞此言，遊雲中目光悠然掃來，眸中流轉著玩味的神情，“那無意不妨說說，你對此二人意下如何？”

第194章

“又或者說，無意究竟喜歡什麼樣的？”

遊雲中的眸子深如幽潭，分明沒有實體，落在華無意身上，宛如一道如影隨形的網，並不限制行動，卻又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華無意最受不住的便是遊雲中這樣不緊不慢的看自己，落在哪裡，哪裡便一片酥麻，看似是溫柔中進退有度，實則每一步選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最後在這目光的注視下雙腿都微微發軟，不動聲色的抽回手腕，拋下一句“一切全聽師尊安排”便別過頭去。

“我知道你一向聽小師叔的話，這種事情上，又怎麼能全聽小師叔的呢？又不是給他找道侶！”

師弟平日裡那麼冷靜聰慧的人，偏偏就在這件事上，一點主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