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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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裡那麼多人,卻獨獨沒有想見的那一個。
華無意沉著臉,一劍將羅長老揮退,抬眼,看著那突然凝滯住的漫天螢光,心底忽的漏跳了一拍。
剎那間,冥冥之中一隻無形巨手,輕柔和緩的覆在每一點光芒上。
緊接著,微光細碎如星辰墜落。
第223章 春風
空間似乎顫動了一下,以斷雲峰為中心,向四周緩緩盪開。
螢光落入被邪氣侵蝕的黑白交錯的地面,如水乳交融,悄然隱沒,再沒有一點動靜。
邪氣依然肆虐,黑雲依然翻滾。
白重山一絲不苟的衣裳沾了血汙,他神色凝重,投向斷雲峰的目光中一片複雜。
所有人怔愣了一瞬,心底升起的疑惑讓動作都不自覺的遲疑了,唯有華無意眸子閃動了一下,手下動作絲毫不慢,趁機將流雲劍送入羅長老的胸口。
大股大股的鮮血順著劍刃流淌,殷紅剔透,無論是誰,惡毒還是純粹,從胸口處流出來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有人厭惡,有人卻用畢生狂熱的追求。
華無意機械的抽劍,劍風凌厲,溫熱的鮮血飛濺過來,被狂風吹的微微發麻的臉龐有一瞬間的動容。
他也有一瞬間的迷茫,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
如果最後結局依然如此,而他卻連愛人最後的一面都無法見到。
夏夜潮溼悶熱,心口也沉悶,像是被什麼千鈞重的青石壓得喘不過氣來,他有些艱難的喘息著,薄唇微啟,似乎不這樣做,便會被胸腔裡那團沉重的東西給壓垮。
背後一陣劍風從刁鑽的角度襲來,華無意側身急避,將上半身折成了一個柔軟的弧度,莊錦的劍鋒有驚無險的擦著臉頰劃過,堪堪削斷了一截髮絲。
山邊泛起了魚肚白,微弱的光線讓他得以看清墜落的雨滴。
啪嗒——
透明的液體落在他的眼皮上,再從眼角滑落成線。
山風溫柔的將他裹入懷抱,像長輩的寵溺,又像愛人的溫存。
“我去!地上,地上……”趙澤幹一聲驚唿,打破了華無意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混沌。
只見地上原本焦黑縱橫的溝壑上忽然泛起了青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雨水滴落的地方迅速蔓延,乾枯萎靡的葉片緩緩舒展開,在雨中搖晃。
黏膩悶熱的空氣被山風席捲一空,乾淨爽利的帶了一絲清甜的幽香。
不像是盛夏,反倒像是……
“開花了……”
李雁姿捉住順著風飄落的一片花瓣,喃喃自語。
她順著風來的方向望去,滿樹滿地的繁花碧草,一路蔓延而來,覆滿了青霄山。
“阿嵐……”
人間一夜靜,劍意化春風。
華無意的嘴唇顫動了一下,沉寂的緣契忽然閃了閃。
他勐地轉過頭,一縷清風從唇上掠過,修長的手指舒展開來,讓風從指縫間流走,如同和愛人十指相扣。
——
千萬年的記憶混雜在一起,良久,才分辨出那似曾相識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那是帶著露水的草葉的氣息,在朝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放在程清浩渺的記憶長河中,這點記憶太微小,小到不足為道。
那一聲輕喚,將這塵封多年的記憶翻找出來的。
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三尺不到——程清的靈劍沒入那人胸前皮肉,汩汩鮮血止不住的湧出,染紅了大片的土地。
沉寂了約有一刻鐘,又或者更短,那人的身體忽然動了一下,自散亂的髮絲下抬起頭來,眉目舒展,眼中碧色緩緩盪開,最後一縷墨色消失,他忽然彎了一下嘴角,兀的咳出一口血來。
程清。
千萬年前殘存的記憶如滿山春風,迎著山邊一線朝陽,撲面而來。
他想起來了,是那座他們花了兩天兩夜才爬上去的險峰,是山頂迎風而立的蒼松,是松上停著的那隻黑白分明的玄鶴,是遺憾錯過的朝陽日出。
祝明。
他微微抬起下頜,目光從眼眸略過頭頂,投向山邊,朝陽微弱的光線在濃雲黑霧中掙扎著,莽撞的一通亂闖。
他們站在紅白交錯的無名野花中,雲霧繚繞,恍若仙境。
乳白色的靈氣凝成的雲霧從程清胸前的傷口逸散出來,陰魚圖案從正中被長劍貫穿,他低頭掃了一眼,睫毛忽閃了一下,又將目光原封不動的轉了回去。
靈劍失去了靈氣支撐,緩緩消散,絲絲縷縷的融入乳白色的霧氣中,胸口沒了堵住的東西,更多的血爭先恐後的往外湧動,星星點點的濺到程清的衣袖上。
祝明悶哼一聲,又笑了一下,語氣輕鬆。
阿嵐這孩子,意氣都讓他逞完了,換我一個老年人來替他承受這些。
那該怎麼辦呢?程清偏了偏頭,輕聲問道。
過來。
祝明抬起另一隻手,掌心向上,指節勾動。
程清的睫毛又顫了一下,迎著長劍,向前邁出一步,將手搭在了那隻手上。
跟我走吧。
祝明依然淺笑著,他的身體因為失血而顫抖,但持劍的手卻穩得很,微笑的看著程清。
我們分開太久了,程清,跟我回家吧。
溫度從指尖末梢開始冷下去,哪怕握在程清的手心裡許久也暖不回去,他們都一樣的冰涼。
他忽然手上用力,勐地將人拉了過來,長劍破體而出,貫穿至劍柄,破碎的陰魚圖騰沾了鮮血,一片血肉模煳,終於有了那麼點兒肉體凡胎的意思。
程清環住對方的身體,撫上祝明的頭髮,輕柔的將人按在自己的肩頭。
他們緊緊相擁,能夠感受到彼此胸腔振動,餘光瞥到程清闔下眼眸,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混濁低沉,吐出來一個字來。
好。
天道本該無私無情,完璧無瑕,卻因為其中一縷混沌難分的元炁生了靈智,有了罅隙,但拉長到萬萬年來看,又不過只是滾滾向前的滄海一粟,總會回到正軌上去。
只不過命運隨手掀起的一點波瀾,落在單獨某個人身上,代價都是難以承受的沉重。
猙獰幽暗的縫隙逐漸合攏,大部分人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那原本繚繞心頭、攝魂奪魄的邪氣慢慢消散了去,如同熬過了一場滔天劫難。
只有華無意知道,昨夜一場春風化雨,是有人最後的告別。
那一個恍惚間,熟悉的氣息在風中貼近他的耳畔,摩挲著他的肌膚,溫聲低語。
等我。
聲音縹緲好像從天邊傳來,一夜的身心俱疲,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執念作祟。
落雲峰一眾叛徒都已伏誅,莊錦被押在地上,顛三倒四的咒罵著,語氣惡毒,熙熙攘攘中,華無意卻恍如置身事外,撫著青蓮戒指,只遙遙望向斷雲峰的方向。
朝陽乍現,遠峰沐光,又將是一個好天氣。
第224章 尾聲 好久不見
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
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個年頭了,最開始的幾年尤為難熬,幾乎是掰著指頭過日子,但後來漸漸也習慣了。
細算下來,其實前三百年也都是這樣過來的,有師兄弟,也有一眾或嚴厲或慈祥的師長,這一百年的情況,說實話要比之前好太多了。
沒了落雲峰的鉗制,蘇承安憑著那一戰積累的聲望,終於讓他獲得了白重山的認可,雖然這位白長老依舊對他們沒什麼好臉色,但也不至於再給他們故意使絆子。
蕭語竹等人剛開始還因為擔心他,每天找著藉口來斷雲峰煩他,但任他們怎麼琢磨,從華無意身上都看不出一絲不對勁的地方,甚至在偶爾不小心提到遊雲中的時候,也能神色如常的繼續談下去。
蘇承安既欣慰,卻又隱隱有些不安,華無意表現的太自然了,日常事務和修行一個都沒落下,他擔心對方在強撐著,可過了幾十年依舊如此,他開始想著,師弟是不是真的在慢慢放下了。
他有心想要多關注師弟,但無奈宗裡事務太多,落雲峰元氣大傷,沒了把持峰務的峰主長老,這些事情就都壓在了他身上,每天忙的腳不沾地,實在是有心無力。
華無意看得分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別人細枝末節的情緒上。
所有人都覺得,這位流雲真人變溫和了,有了幾分其師的影子。
對此華無意不置可否。
既然不用再負責吸引那些不懷好意的攻訐,華無意也就沒必要刻意的高調行事,他並不是個喜歡張揚的人。
不過對於這個評價,他欣然接受。
這些都是他前三百年裡做夢都想要實現的願望,而如今所思所想皆得到了滿足,至多不過是像前三百年一樣獨身一人,為什麼還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呢?
這個問題,華無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睜著眼睛望著床頂的帷幔,出神的想過許多次。
思來想去,發現果真是得到了再失去,遠比從未得到更加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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