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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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無意笑了一下,蕭語竹他們絞盡腦汁的避免和他談起師尊,以免自己睹物思人,卻不知自己想到對方時,甚至有些想大不敬的罵兩句。
從前十幾年不過是正常的師徒間相處,就讓他三百年來朝思暮想,在相思海中沉浮,好不容易掙扎著快從水裡爬出來了,對方卻回頭看了自己一眼,他立即就放棄了所有抵抗,心甘情願的就此沉淪。
師尊他簡直就是針對自己一人的狐狸精。
但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往前三百年,少年華無意可以心無旁騖的將一顆心放在暗戀上,可如今不行,他是一峰之主,有太多事情會強行分去他的注意力,有時候一忙起來,一連幾個月,都很難有單獨的時間去思念師尊。
他想,要是對方再沒有訊息,說不準自己真的會慢慢釋懷。
他已經不是那個因為師尊飛昇就把自己關在凌絕壁黯然神傷的少年了。
日子就這麼過去了小一百年。
華無意向來喜靜,斷雲峰人少,自從崔桓和那個師妹確定了關係,更是天天不見人影,除了閉關,便是隨著師妹一起下山出任務,過的好不愜意。
他名下三個弟子位置,兩個名存實亡,但他也沒有讓執法堂消掉的意思,既然真人都沒有發話,底下的弟子更不敢擅作主張。
懷著什麼心思,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於是簡單的歸結為沒什麼必要,反正他還能在峰主這個位置上待許久,足以待到崔桓能夠獨當一面,沒必要讓那麼多人來攪他的安靜。
斷雲峰上於是更安靜了。
只是有時候看著崔桓來向他請示下山,嘴角是壓不住的甜蜜笑意,還是會止不住的想,若是當年師尊沒有飛昇的那麼早,也許自己現在會像崔桓一樣無憂無慮。
當然,也可能像裴正清一樣,明知不可為,卻執拗的不願意放棄。
他知道裴正清為何同意拜入青霄宗,那眼神和年少的自己何其相似,只不過他比自己幸運,那戀慕的視線能落在實處,不過一樣不幸的是,都得不到回應。
難得有空閒想起遊雲中來,他索性放縱自己多想了一會兒,所以在被弟子的通傳打斷的時候,不免壓下了眉梢,聲音有些冷淡。
“何事?”
“回真人,山下有個小孩兒,拿著您的親傳弟子玉佩,說是要見您。”
“小孩兒?”華無意緩緩皺起眉頭。
“回真人,約有八九歲模樣。”
莫不是崔桓出了什麼危險?畢竟整個斷雲峰,能有親傳弟子玉佩的,只有崔桓一人。
他和那個小姑娘情比金堅,前兩年才結了緣契,不過愛人之間情到濃時、難以自已,也能理解。
華無意自詡不是什麼古板的人,只要崔桓不作出什麼拋妻棄子的勾當,他都能替他解決。
思及於此,他眉目舒展,點了點頭:“我同你去看……”
話還未說完,忽聽門外一清脆慵懶的聲音傳了進來。
“峰主大人好生忙碌,不過在下著實是等不及通傳了,便自行上了峰,不知峰主大人能否寬恕一下?”
聲音中帶了絲似有若無的笑意,門沒關嚴,從門框邊緣飄起一點深色的衣角。
天地間忽然寂靜下來,華無意有一瞬間的失聰,只覺得耳邊嗡鳴不止,整個世界被籠在罩子裡,只有餘音在不斷迴盪。
他恍若神魂離體,如同一個旁觀者,神色如常的對那通傳弟子吩咐,只有細聽才能聽出來聲音中有一點慌亂和乾澀:“你……先下去吧。”
“我呢?”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叩了叩門板,不緊不慢的追問道。
“你別……”
華無意只說了兩個字,便緊抿著唇,喉頭哽咽的再說不出一個字。
他的頭腦一片混亂,想要擱下墨筆,但手指顫抖,動作幅度太大,一不留神,啪的一聲摔在了書案上,墨點四濺,濺在紙上的幾滴,在華無意的注視下緩緩暈開。
黑白分明,黑色的是墨跡,白色的是淚水。
那一夜一滴都不曾掉過的眼淚,都攢到了這一刻。
“我以為……”他忽然哽咽住了,他以為,自己能從容不迫的面對這一刻,不會再像第一回那樣狼狽,卻沒想到……
門無聲的開了,華無意垂著頭,靜靜的聆聽那人的腳步聲,貪戀著每一點動作都不肯錯過,生怕如之前無數次一樣,都只是幻覺。
“無論無意是什麼樣子,為師都喜歡。”
華無意感覺到手背被人覆住。
聲音稚嫩,語氣卻老成,這極大的割裂感,讓華無意紅著眼眶,卻翹了下唇角。
“師尊也是。”他們如今這個體型差距,華無意想要埋首對方胸前,著實有些困難,想到這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鹹苦的淚水滲入嘴裡,卻是說不出的甜美。“無論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他抬起頭,不顧滿臉淚水,眼中的深情肆無忌憚的溢位,聲音沙啞。
“師尊,好久不見。”
第225章 番外1 醉宵(1)
華無意其實不怎麼會喝酒,因為貴為一峰之主,長著一張生人勿近的臉龐,再加上大乘期的實力,基本沒人敢強迫他喝酒,所以少有人他到底酒量如何。
而親近的人,諸如蘇承安蕭語竹之類的,一個酒量不好,而且酒品極差,屬於喝完前後完全判若兩人的那種,另一個又是有賊心沒賊膽,經常是試探著問兩句,就能收到一個銳利的眼刀,立馬就老實了。
但今時不同往日,人生大事不過那麼幾個,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前者不適用於修仙界,於是後者就成了難得的大事。
蘇承安萬萬沒想到,這輩子有機會喝上小師叔和師弟的喜酒。
驚喜之下,不顧蕭語竹的阻攔,多喝了兩杯。
“什麼玉軒君,什麼碧靈仙子,都不及小師叔萬分之一的好!”
酒過三巡,蘇承安醉眼朦朧,咧著嘴笑的很歡暢,半點沒有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大師兄的架子,舉著酒杯的手左搖右晃,杯中珍貴的玉液瓊漿隨著他的動作灑出來好些,看得蕭語竹心一陣抽痛。
這話聽著有點歧義,不知道的還以為蘇承安暗戀師叔多年了。
“師兄我求你少喝點吧,我保證,以後再勸你喝酒我就是狗!”蕭語竹咬牙切齒,在心中把剛才給蘇承安勸酒的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這可都是他珍藏多年的好酒。
一轉頭又看到李雁姿偷摸的將手伸向自己的杯子,一扇子拍了過去,小姑娘眼疾手快沒被打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姑奶奶都兩千歲了!”
蕭語竹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們兩個一個德行,純糟蹋。”
李雁姿絲毫不吃他的壓力,小嘴一撅:“姑奶奶不跟你在一起了!”
“那醴泉飲還要不要了?”蕭語竹挑了挑眉,晃了晃手裡的白瓷酒壺。
“要要要。”姑奶奶骨氣向來收放自如,點頭如搗蒜,眼神巴巴的看著蕭語竹手裡的酒壺,趁其不備搶了來,才小聲嘀咕了兩句,“要不是看你還有點本事,誰跟你在一起啊……”
遊雲中看著雞飛狗跳又其樂融融的一小桌師侄好友,彎了彎唇角。
他淺淺的啜了一口,手腕翻轉,將剩餘的酒水傾灑在地上,看著深色的水痕逐漸消失,如同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也一併分享到了這份喜悅。
他的修為雖然還沒完全恢復,但身體已經恢復到原本的模樣,今夜特地棄了常穿的深青色衣裳,一身深紅色的外衫,將笑意裡的溫和削去了三分,反倒是平添了一絲不怎麼正經的風流倜儻。
自己和無意的事情只通知了熟悉的親友,名義上是婚宴,實則更像是幾人的小聚。
他偏過頭去,華無意捻著酒杯仔細打量著,面上沒有什麼過分誇張的喜悅,只是嘴角壓不住的上翹,目光專注,看只普通的酒杯都像是在欣賞什麼絕世法寶。
像是察覺到遊雲中看過來的目光,華無意忽然扭過頭來,兩頰泛著淺淺的緋紅,衝他粲然一笑。
遊雲中看著心中一動,捉住對方的手,將身體靠了過去,湊到耳邊低聲問道:“蓋頭提前掀過了,如今再補一個婚宴,滿意嗎?”
自從確認了華無意的心意,之前在盛國皇宮裡那些曖昧的舉動所為何求,也就昭然若揭,遊雲中記在心裡,只是後來事情一個接一個,將這份打算延後了一百年。
“嗯。”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華無意用力的點了下頭,仰頭在遊雲中的下巴上啄了一下。
完全袒露內心的真實想法,放在平時絕對不會出現在華無意身上,哪怕是在十分動情的時候,逼得狠了,也只會咬著下唇,用眼神求著遊雲中別再戲弄自己。
對華無意而言,那麼多年的如履薄冰,致使在那個密不透風的冰殼子裡封的太久了——過多的情緒只會暴露更多的弱點,帶來不可預測的風險。
至於酒,風險就更大了。
他許久沒喝過酒了,今夜是這麼多年來破例的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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