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二人都不是喜歡搭理謠言的人，崔桓雖有心維護師尊的名聲，但奈何謠言這種東西，一旦跟當事人沾了點邊，怎麼澄清都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

蘇承安作為宗主倒是能下令嚴禁傳謠，但此事說大不大，實在沒必要到令行禁止的地步，單就師弟那張臉，不是私生子也能傳出來五花八門的謠言，再者，人家小兩口都沒作聲，自己在這瞎操心什麼呢。

於是乎，這傳言就在這詭異的平衡中在弟子間廣為流傳。

李雁姿對於訊息最靈通，哪怕是到了青霄宗，也沒忘了老本行。

姑奶奶敏銳的從這個謠言中看到了一點討價還價的餘地，便打算上斷雲峰跟遊雲中打個商量。

事關蕭語竹，她還特意挑了個華無意不在的時候，雖然小徒弟看上去不像是個亂說話的人，但還是以防萬一，省的讓蕭語竹知道了。

遊雲中坐在石亭中央，桌上擺了不少的靈花靈草，看著似乎在研究什麼丹方。

松風搖曳，吹著衣帶輕輕飄動，小少年眉清目秀，身形纖細，新生的身體肌膚瑩白如玉，因為身體縮水，他的腳只能懸在半空中碰不到地，連帶著氣質都柔和了許多，像是哪家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公子。

也難免會給人產生一種“此人很好說話”的錯覺。

他靜靜的聽完李雁姿的長篇大論，合上書冊，慢條斯理的回了兩個字：“不行。”

李雁姿眼神不住的亂飄，顧左右而言他找了好些個藉口，自覺理由已經十分充分，結果就得到了這麼冷漠無情的兩個字，登時躥起來半米高。

“我都跟你講完了！”李雁姿臉頰氣的通紅，“你這是耍賴！”

“我從未答應過什麼，你這是強買強賣，“遊雲中笑了笑，又道，“你要去黑市做什麼？”

“買點合歡散下蕭語竹杯子裡！”姑奶奶理直氣壯。

“你敢。”

遊雲中一勾唇角，不近人情的吐出兩個字來，將李雁姿囂張的氣焰打壓的一乾二淨。

“誰讓他不跟我一起生孩子的！”李雁姿心結雖解，但堅持了千年的想法一時半會還難以改變。

遊雲中聞言，從石凳上躍下來，走到李雁姿身前，細細將人打量了一遍，直到看得李雁姿心裡發毛，才語氣幽森的說道：

“他既然喊我一聲小師叔，那我就算他的長輩，蕭語竹要是敢幹出這種事情，我也不介意替他師尊代為管教一下。”

他將手中的書冊拍在李雁姿手心，徑直向屋裡走去，頭也不回的擱下一句話：“回去吧，好好練練，別成天想那些有的沒的。”

“你難道就不想跟小徒弟親熱嗎！”

遊雲中忽然腳步一頓。

李雁姿趁熱打鐵，嘿嘿一笑：“聽人說，黑市那邊還有奉魂草的訊息。”

奉魂草有修復神魂的效用，很是罕見，好巧不巧，他研究的那丹方中，剛好差這一味。

遊雲中轉過身來，這回是低頭打量了下自己這副身體，搖了搖頭，沒忍住輕笑出聲。

“也罷，陪你去一趟吧。”

————

密不透風的特製馬車上，兩人縮在車廂角落，身邊還有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無一不是目光呆滯無神——已經驚過鬧過，如今只剩下疲憊和絕望。

馬車雖然是特製的，但重點加固在隱蔽強度上，對於舒適性，是半點沒有提升。

畢竟這馬車只是用來轉運那些抓來的孩子，用不著管人什麼舒服不舒服。

早晚都是要死的。

一箇中年修士探進頭來，原本已經沒力氣哭鬧了的孩子們一個激靈，瑟縮著往後擠去，將明顯與其他人格格不入的遊雲中和李雁姿擠了出來。

那小姑娘面上也充滿了絕望，但中年修士總覺得，這種絕望和那些孩子臉上的不太一樣。

其他人是對自己的小命存亡懷有恐懼，而這姑娘的恐懼就像是……因為做錯了事情，心驚膽戰的等著捱罵。

至於那個小少年，別說恐懼了，面上一絲波瀾也無，不像是被抓來的，倒像是順路搭了個車一樣隨意。

但他們都中了軟筋散，按理來說不能出什麼問題。

中年修士皺了皺眉頭，還是警告了一聲：“老實點，別想耍什麼花樣！”

說罷關上門，車廂內又是一片昏暗。

遊雲中自從上了車便一言不發，他越是不說話，李雁姿心中就越是七上八下的沒底。

比當頭捱上一刀更讓人難受的，就是這刀懸而不決，不知那刻才會落下來。

“阿嵐……”

她小心翼翼的湊過來，語氣裡充滿了巴結和討好。

“嗯。”

聲音不冷不熱，聽不出有什麼情緒。

“我錯了，對不起。”小姑奶奶迅速道完歉，對上游雲中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硬著頭皮說了下去，“我不知道你靈力都還沒恢復。”

“你的神識什麼時候退步到這個境地了？”

遊雲中倒也沒生氣，就在這悶熱封閉的馬車裡，認真的跟她探討起來。

“我以為……我以為你是故意遮掩起來……”

在李雁姿眼中，遊雲中幾乎是無所不能，自然也從未想過，這人也會有靈力全無的一天，哪怕看到對方識海丹田空空如也，也下意識以為是什麼障眼法。

說到這，她還稍稍有點不服氣：“你自己沒靈力，還逞能跟我一起來。”

“就算我不答應，你照樣還是會自己跑過來，有個人看著你，總好過讓你一個人瞎折騰。”

遊雲中重新靠回車廂，雙眸微闔，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路線。

第228章 番外2 少年（2）

行進方向迂迴曲折，像是在刻意躲避著什麼。

遊雲中想起前幾日在華無意案上見過的卷宗，有一夥還未剿滅的邪修在此地聚集，這群邪修修煉的功法跟他幾百年前端掉的那些邪修有些類似，都是藉助爐鼎採陰補陽，採陽補陰，但修為不高，抓來的爐鼎也多是普通人家的兒女。

因而也看走了眼，錯將他和李雁姿當成了沒有威脅的下手物件。

遊雲中睜開雙眼：“雁姿，你如今修為是什麼境界？”

“不算神識的話，大約有合體期吧。”李雁姿下意識的回答，她看的話本子多，立即聯想到了話本中的經典情節，瞪圓了雙眼，“話本里的公子少俠都是在這種時候挺身而出，讓姑娘小姐先走，阿嵐你可別想逞英雄！”

“放心，我沒那麼無私。”遊雲中嘴角抽了下，又補了一句，“這話別在無意麵前說。”

按照華無意的性子，說不準又要悶在心底不高興。

想到華無意，他不自覺輕笑了一下，安撫道：“花了百年才凝聚的身體，我還不想那麼輕易放棄，跟你出來前，我跟崔桓交代了去向，這個時候應該發現不對了。”

“等會到了地方，你找個機會把訊息放出去。”

“為什麼不是現在？”李雁姿聽了他的話，心下安定了不少，但還是疑惑的問道，“小小的遮蔽結界，還防不住姑奶奶我。”

“這夥殘餘的邪修最近很不安生，又謹慎得很，能斬草除根自然是最好的。無意這段時間為了這些人，沒少頭疼。”

李雁姿恍然大悟：“阿嵐你答應陪我去黑市，是不是早就有這個打算？”

接著洩氣一般的往後一倚，小聲嘀咕：“虧姑奶奶還愧疚了半天，訊息是假的不說，還被你戲弄了一回，什麼收穫也沒有，白跑了一趟。”

遊雲中垂眸看了李雁姿一眼，欣慰於小姑奶奶終於開始動腦子了，但面上卻沒點破，仍舊是一臉坦然。

“怎麼會，至少你是真買到了合歡散，我也真拿到了奉魂草。”

“你別汙衊人，姑奶奶可什麼都沒買。”李雁姿神情不自然的抵賴。

遊雲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

跟遊雲中的計劃沒什麼出入，訊息放出去之後，青霄宗的人來的很快，那夥殘餘的邪修實力不高，只是行動謹慎，如今一朝暴露，便只能老老實實的束手就擒。

令遊雲中稍微有些驚訝的是，華無意居然也來了。

原本在他的計算裡，應當能趕在華無意回來之前，在不讓他擔心的情況下便將事情解決了的。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到了華無意身邊的崔桓身上，對方眼神閃了兩下，頂不住壓力低下頭，死命的盯著鞋尖。

“師尊別怪崔桓，是我讓他事事稟報的。”華無意偏過半步，將弟子擋在身後，他抿著唇，聲音冷淡，雖然流雲真人向來情緒不顯，冷言冷語已是常態，但遊雲中一眼便能看出，這孩子又生氣了。

他也不惱，笑了一下：“挺好，知道向著你。”

華無意偏過頭去，沒有接話。

崔桓一看氣氛不對，連忙帶著其餘弟子熘走善後去了。

李雁姿腳尖互相抵著磨蹭，她也知道自己這回犯了錯，在遊雲中面前還能貧兩句，但對上華無意，她就打心底裡發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