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種拉著人出去鬼混，結果轉頭被人家正宮當面抓住，卻礙於情面不好直說的尷尬，她寧願華無意罵她一頓，也好過眼下這樣，若是二人因此生了嫌隙，她就要以死謝罪了。

“小徒弟你別怪阿嵐了，是我硬拉著他來的，但這個時候要是說‘你要怪就怪我一個人吧’這種話又顯得太茶了……”李雁姿不著重點的唸叨著，語氣中滿是歉疚之情，眼巴巴的望著華無意，只恨自己的嘴笨，最後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你不要跟阿嵐生氣了好不好？”

“不關你的事，”冤有頭債有主，對著李雁姿，華無意的口吻倒是軟了下來，“師尊若是自己不想來，誰也勸不動他。”

他說著，不動聲色的瞥了遊雲中一眼，這位“冤家”沒有一絲悔改之意，像是十分認同他的話一樣，微微一笑。

華無意立即移開目光，眼底冷意更勝剛才。

……剛剛不是好點了嗎，這怎麼更生氣了？李雁姿快哭出來了。

遊雲中終於捨得開尊口，對李雁姿道：“雁姿，你先去找找你要的東西，不能白忙活這一場。”

末了，又補了一句：“合歡散留下。”

李雁姿勐地抬起頭來：“我沒……”

阿嵐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她還以為自己藏得極好。

“或者我將此事告訴蕭語竹。”

“你要這個幹什麼？就你這小身板。”李雁姿氣不打一處，一張嘴該說情的時候派不上用場，該嘴欠的時候一點也落不下。

“比在你手上有用。”

最終小姑奶奶不情不願的上交了自己此行唯一的收穫，一步三回頭的離開，留給師徒二人一片清淨空地。

華無意的耳根在聽“合歡散”三個字時，悄悄紅了一層，背過身去，連一點餘光都不留給遊雲中，背後有人來拉他的衣袖，他也紋絲不動，大有站成一具冰雕的架勢。

“無意。”袖子又被輕輕扯了一下。

華無意嘴唇緊閉，決定當個啞巴，心裡的怨憤被其他情緒沖淡了不少，叫他沒法像之前一樣理直氣壯的跟師尊生氣，連帶著有些不敢看遊雲中。

師尊如今的樣子……要那種東西幹什麼？難道是自己……

華無意腦海裡趁虛而入閃過許多不堪入目的畫面，指尖掐著掌心，欲蓋彌彰的哼了一聲。

他問不出口，索性直接不開口了。

神思飄忽了一瞬，再反應過來時，一低頭，發現遊雲中自行轉了過來，正仰著頭看他，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令華無意唿吸錯了一拍，慌不擇路的移開目光。

“師尊這是做什麼。”

他剛開口就後悔了，這話說的質問不像質問，底氣明顯不足，原本自己情理皆佔著絕對的上風，如今氣勢上立即矮下來一截。

遊雲中眼神清明，卻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衝他抬起雙臂。

“抱我。”

第229章 番外2 少年（3）

華無意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

師尊如今身高只到他的腰部，按理來說，極大的身高差下，氣勢很自然會拉開一截，只可惜對方是遊雲中。

“師尊……”

怨憤什麼的情緒，早已經消弭於無形。

“來。”

相比於華無意的坐立不安，遊雲中神態十分坦然。

硬著頭皮，華無意俯身抱起自家師尊，入手的溫熱讓他一瞬間有些恍惚。

這個姿勢……似乎是很久遠的記憶，一股腦兒的湧了上來，在心頭緩緩漲開，什麼氣惱，什麼羞憤，盡數被撫平了、化開了，只剩下心安。

遊雲中貼著他的耳邊，溫和的聲音適時響起：“你小時候不高興了，總喜歡我這麼抱著你。”

“師尊……還記得？”

“自然，跟無意有關的，為師怎麼捨得忘。”

遊雲中坐在他的臂彎，從側面凝視著華無意捲曲纖長的睫毛，抵著他的額頭，輕輕蹭了蹭，卻沒有離開，陰影之下，四目相對，滿目皆是柔情。

“託這身體的福，有朝一日也讓為師體會到了無意當初的感覺。”

華無意斂下眼眸：“師尊是什麼感受？”

“弱小到無能為力，眼看著你勞心勞力，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華無意的心絃被悄然撥動了一下，許久未曾品嚐過的酸澀瀰漫開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是不甘心，對嗎？”

那些被刻意掩蓋過的心緒，忽然一朝重見光明。

為了爭青霄試煉的頭名，拼著一身傷愣是挺到最後，第二名比華無意高一個小境界，他比第二名多一口氣。

青霄弟子必經的秘境修行，只是聽人提了一句，當年鶴歸真人曾闖到了最後一層，得到了秘境殘魂的認可，他便一言不發，支著一把長劍，一步一個血腳印，撐到了秘境殘魂面前，那股子狠戾的勁兒，看的帶隊長老都有些心驚，生怕鶴歸真人的寶貝徒弟有個三長兩短。

連他自己都難以共情當初的自己，回頭看來，只覺得小時候的自己又矯情又彆扭，只會不斷的給師尊添麻煩，留下一堆爛攤子。

原來只是不甘心。

師尊的羽翼固然令他心安，然而羽翼的陰影下，卻逐漸滋生出的不甘的情緒，悶在心底憋成了一股狠勁，顯露在外則更像是在矯情作死。

這種不要命的作死，直到遊雲中強行把他在斷雲峰關了小半年，才有了消停的趨勢。

華無意吐出一口氣，嗓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手下將人抱的更緊了些，懷裡的人還沒他一半高，但只要目之所及處有師尊的身影，他便覺得無比安心，就像李雁姿從未考慮過遊雲中會有靈力全無的一天，他也從未想過，像這樣脆弱的想法，會從師尊口中說出來。

像是知道對方心底的想法，遊雲中微微一笑：“沾了七情六慾，都不過是普通人罷了。”

他抬手揉了揉華無意的頭髮——他很喜歡這個動作，等華無意抬眼看過來時，一雙眼睛全是不自知的愛慕眷戀，在外人眼中冷若寒潭、高不可攀的真人，卻將全部溫柔都只對自己展現，任憑自己擺佈。

遊雲中環著華無意的脖子，凝視著對方的側顏，鴉羽長睫低垂，灑落下一片陰影。

想和他親近，想他不為自己擔心，想他眼中心中都只有自己一人，想他不為別的事情佔據心神——其實自己的獨佔欲，並不比華無意少。

因而也略有些理解了李雁姿的感受。

他偏過頭去，透過枝幹交錯的灌木叢，注視著像小老鼠一樣四處搜尋的李雁姿。

“雁姿這個情況，要比你我更久，因此雖然面上不說，但哪怕打聽到了一點能夠恢復身體的希望，她也會不顧一切的去嘗試。”

華無意點點頭，雁姿姑娘雖然看著沒心沒肺，神經大條，卻也不至於會做出為了一瓶合歡散，便拉著好友陷入險境的舉動。

“說起來，語竹和雁姿姑娘之間，雖然並不像你我這樣複雜，但也始終不好對外人言說，不熟的外人都將他們二人錯認成父女，語竹雖然不說，心裡估計也不好過。”

但對著外人，要一個一個的去解釋，又顯得太沒有必要。

兩個人都擅於將心思藏在笑容之下，就像所有心愛著對方的情人一樣，不想因為自己破壞了二人之間的感情。

華無意看著冷心冷情，實則心思細膩，蕭語竹的尷尬和沉默，他都看在眼裡。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問道：“那雁姿姑娘此行收穫如何？”

“假的。”遊雲中搖了搖頭，他都不用親自去看，在聽了李雁姿的描述後，他便已經能判斷出來這訊息的真假，“雁姿她是舊疾沉痾，尋常的靈草靈丹，對她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但師尊既然提到了此事，想必已經有了解決辦法。”

遊雲中收回目光，重新落迴心愛的小徒弟身上，不由得莞爾一笑：“無意這般信任，讓為師莫名的有了點壓力啊。”

“那師尊能做到嗎？”華無意不答反問。

遊雲中眉頭輕挑，緩緩開口：“若是以前，還真是束手無策，但這百年來重新聚魂蘊魂，這事還真有了點兒解決的苗頭，我這些日子翻閱藥典，再加上奉魂草，此法雖然從未有人嘗試過，但身形上或多或少能夠恢復一些。”

“為了無意的信任，為師也該多盡些心，只是還得委屈你再忍個把月。”

華無意有些疑惑：“此事與弟子有什麼關係？又要弟子忍什麼？”

這話說的雲裡霧裡的，但莫名的，華無意直覺對方說的應該不是什麼正經話。

遊雲中忽然勾了勾手，示意華無意俯下身來。

見華無意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照做，遊雲中意味深長的笑了一下，又目測了下與地面的距離，笑吟吟的貼上對方耳畔，說了兩句什麼。

下一刻，身體忽然被一股大力勐地拋了出去，好在遊雲中早有準備，一個鷂子翻身，輕巧的落在地上，毫髮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