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算……多活了兩百年吧。”

雖然看不出雷龍的神情，但遊雲中分明感受到她身上的一絲很淡的惆悵。

世人都想要多活幾年，但其實有限的生命中，活得越久，便想要活得更久一些。一個普通人最多不過百歲壽命，在他看來如果能夠擁有金丹修士的壽命已經是一件幸福至極的事情，然而真正的金丹修士卻並不會滿足於自己三百歲的壽元。

除非是真正的壽與天齊，千秋萬載，否則壽元再長，終究會有個到頭的時候。

山洞之中一時間陷入了沉寂。

然而無限的壽命真的要更好嗎？這點遊雲中也無法回答，他雖然已經飛昇，但比起那些古神來說，他獲得無限生命的時間實在太短，對於生命的感觸甚至沒有一個化神修士體會深刻。

半晌，他開口道：“你沒有試過毀掉龍蛋嗎？”

雷龍嗤笑一聲，指尖戳著龍蛋在掌下滾了兩下，不知在嘲笑天道的無情還是在嘲笑自己的無奈：“試過，不僅我試過，我相信之前一定也有龍魂試過，畢竟靈智已開，誰願意自願成為別人的養料呢，哪怕我跟‘它’其實是一體的。”

“龍魂破碎之後，所有記憶歸為虛無，兩半龍魂合二為一，才是完整的龍。”

“我和它本是一體，就像一棵樹，我是樹冠，它是樹根，不可分割，不可離斷，不對……我生它生，我死……它卻不會死。”

第37章 化生

“無論它生還是死，我都會死。”

雷龍說到這裡，聲線不可抑制的有些顫抖。

說天道公平，它為沒有自保能力的龍蛋提供了一個存活的機會，還給予了幼龍剛出生就極為強悍的修為；說天道不公，它卻讓這個“存活的機會”，沒有一點存活的機會。

遊雲中不太會安慰人，應該說，他的周圍也沒有什麼人是需要他來安慰的。

他的師尊常年不見蹤影，小的時候都是師兄謝知替他打理生活瑣事，後來修行練劍，也大多是謝知從旁指點，謝知這人有些沒心沒肺，腦子好像缺了難過這根弦兒，遇到什麼困難，最多就愁個半天，等下午就彷彿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一點也不帶落下。

他的徒弟華無意，從小就是個倔強的小細條子，全身上下就嘴最硬，對他敬若神明，遇到了什麼難事，只要他不去主動詢問，他打死都不會來跟他訴苦，更別說是尋求安慰。

而他的朋友不多，但有一個算一個都各有怪癖，掰著指頭數也挑不出幾個能跟他訴苦求安慰的。

因此，他只是靜靜地負劍而立，一言不發，待雷龍自己調整好情緒，從哀怨中稍微緩過來一些時，看懂他這幅巋然不動的樣子，忍不住說道：“真不愧是石頭成精，心腸也冷的跟石頭一樣，真不知道什麼人才能讓你這幅表情變一變。”

“我確實不擅長安慰，不過你也不至於罵人吧？”遊雲中有些無奈，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誰罵你了，”雷龍撇撇嘴，“我倒是羨慕你這種山川草木的化生靈，不用像我一樣，一出生就註定了結局。”

遊雲中敏銳的捕捉到了雷龍話中的關鍵詞，雷龍的語氣十分自然，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化生靈？”

“對啊。”雷龍聳了聳鼻子，“一股子石頭味兒，打你一進來我就感覺到了，要不是我知道龍蛋對你這種化生靈沒用，你當我會容你說這麼半天？”

“你會不會感覺錯了？”遊雲中追問道，嘴唇微抿，不不復方才輕鬆談笑的模樣。

他覺得此次下界，經歷的事情已經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了。

這下輪到雷龍不解了：“你真的，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實打實的人類？”

“雖然說我們這些修煉出人形來跟真的人類沒什麼兩樣吧，但是我們乃是天生地長的精氣凝結而成，自打誕生就有著血脈傳承的記憶，哪怕你是石頭精，也該有屬於石頭的記憶傳承啊。”

遊雲中不語。

“而且化生靈剛形成的時候比龍蛋還要脆弱，山川草木本就化生困難，化生靈能活下來的更是鳳毛麟角，你能活下來，要麼是運氣爆棚，要麼就是有人相助。”

“你有沒有，關於幼時的記憶？”雷龍追問道，她從誕生起就一直生活在鍛劍淵秘境之中，從來沒有出去過，對於這樣的情況，她也是頭一回見。

遊雲中的記憶裡，接觸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的師尊。

在他的印象裡，師尊從未提起過他的身世，似乎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生活在斷雲峰上，他的父母親人一概不知，在斷雲峰之前的生活，全然沒有一點印象。

但是……為什麼之前從來沒有想過此事？

遊雲中覺得有一團亂線緊緊地纏繞在一起，一層一層的包裹的像一個厚厚的繭，T為的就是保護繭殼裡藏著的一個驚天大秘密，而如此顯眼的一團亂線，他卻像是對空氣一般視而不見，直到方才突然顯形。

他對於神識的操縱異常高超，在魔宮之時就曾修改過氣運之子的記憶，編織的幻境連天道都險些騙了過去，他對自己的識海堅固程度無比自信，自信到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記憶可能被人篡改過。

記憶中不斷閃過一張張面龐，但他完全沒有辦法判斷究竟是誰。

“可笑……”遊雲中看著兩手空空，忽然之間有些恍惚，青衣無風自動，非是風亂，而是他的心有些亂了。

問道懸浮在身側，它能夠感覺到劍主的情緒忽然的波動，十分不安的在一旁發出嗡鳴，好像在焦急的詢問。

“我竟不知什麼時候……”

雷龍有些擔心的看著他，這個石頭從進入山洞開始就十分的從容淡定，她還以為這石頭是真的毫無情緒呢。

“你沒事吧？”雷龍歪著頭，想看看眼前這人是什麼情緒。畢竟龍蛋和化生靈同源，都算是天地精魂凝聚形成，她從降生到現在，好容易碰到一個同類，並不想看著他出什麼意外。

遊雲中垂著頭，忽然抬手，玉珠隨著他的動作叮鈴作響，小指勾了勾，問道應召而回，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安穩的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抬起頭來，面上沒有雷龍以為的慌張和痛苦，反倒是一片平靜。

“我以為你會慌亂恐懼。”雷龍說道。

“沒有用處。”遊雲中的嗓音聽上去剛開始有一些壓抑過後的喑啞，但卻仍然稱得上平靜，隨即便恢復如常，“這些問題我會去查清楚，與其在這裡無用的焦慮，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似乎是你的問題跟重要一些。”他朝那枚龍蛋揚了揚下巴。

龍蛋老老實實的窩在雷龍的懷裡，看上去毫無變化，雷龍低下自己的頭顱，用鼻尖拱了拱龍蛋，將它往自己這邊推了推。

“我還沒問，你一個化生靈，跑到這秘境裡做什麼？”

遊雲中將自己來意如實說明。

碩大的龍頭狠狠地點了點，動作幅度之大，龍角差點在遊雲中身上戳兩個窟窿來。

“我就說呢，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好多修士進來四處亂竄，我本來住在外面的來著，嫌他們煩才搬到崖底，你要的那個分魂珠我記得好像就在那附近。”

“多謝。”遊雲中真誠的對雷龍拱了拱手。

“這個人類，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又問道。

雷龍這才想起方才被他撂到一旁不知死活的王旗，視線轉過去，很是嫌棄的瞥了一眼，然後扭過頭去。

“你等會出去的時候記得幫我扔一下垃圾。”

遊雲中的嘴角抽了抽，道：“他是衝著龍蛋來的？”

“不然呢？”

王旗衝著龍蛋來的，顯然也是因果線中給他安排的劇情之一，就遊雲中知道的，自打他遇見王旗以來，他那條因果線中好幾個重要的節點都沒有完成，但是依舊按照原來的劇情進行著，不知道對總體的走向趨勢有沒有影響。

天諭書上說兩條因果相織相繞糾纏在一起，如果能夠將兩條線所有相互影響的節點都分離開來，是不是就能避免華無意悲慘的結局了？

眼下他並沒有能夠成功拿到龍蛋，遊雲中想知道，關於這個節點，那條線究竟是會挑過去當做不存在，還是會自動修復，例如重新生成一個節點，往另外的情況發展。

如果是後者，那麼他已經知道的劇情發展就沒有一點兒參考價值了。

天諭書只給了他最開始的兩條因果線，到目前為止，事情都還沒有出現過大的變動，氣運之子沒能夠得到前任魔尊的傳承，現在拿不到龍蛋，就沒有辦法突破金丹期，無法突破金丹，也就意味著他沒有資格作為青霄弟子前往盛國。

還有一種可能，天道的心偏到了姥姥家，不擇手段的將這枚龍蛋塞到了王旗手中。

第38章 先生

“你有沒有打算，離開鍛劍淵。”

遊雲中忽然開口問道。

雷龍聞言抬起頭來，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