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事，進來吧。”遊雲中轉過身來，目光平和，“什麼時候動身？”

華無意知道他問的是去朝龍谷的事情。

“明日。”

遊雲中點點頭。

“不算太晚，應該趕得上。”

他說完，卻沒有解釋太多。

安陽有太多事情想問，比如自己不是已經死了嗎？比如眼前這兩個人奇怪的關係，再比如……

“你們要去朝龍谷？”他上前兩步，想抓住遊雲中的衣服，卻從中穿了過去，撈了個空。

“我替你聚魂七日，七日後，煙消雲散。”

第42章 紙鶴

青霄宗位於中州的東部，往西幾百裡就是盛國的國都安定城，朝龍谷的位置在二者中間偏南，同玉國離得很近。

此番興師問罪，青霄之所以多派了幾十個弟子，存的心思也是了結了此間之事後，還能順道去看一眼盛國那個小皇帝的問題，替換一下駐守在安定城的弟子們，算是送他們下山歷練，不然只需要幾名長老出面即可。

據安陽所說，朝龍谷中除卻他已故的師父，還有兩名大乘期和五名合體期鎮守谷中，本著天寒地凍的速戰速決，青霄此番出馬，除了華無意，另外還有兩名大乘期真人同行。

路途遙遠，御劍雖然速度快，但風大雪大，元嬰以下的弟子難免頂不住長途跋涉，因此煉雲峰煉製的飛梭就在此時發揮了作用。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遊雲中坐在甲板邊緣，一條腿自然的懸在半空，感受著風急速掠過身側，腳下的農田房屋縮小的像水墨畫上的一個墨點，山川草木自雲頭若隱若現，頂頭上已然覆蓋了一抹雪白。

掐指一算，依照著這個速度，到朝龍谷還需一日餘。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

“看不出來你還挺有閒趣，崔桓可在那裡忙的不可開交。”

蕭語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有事弟子服其勞，倒是你，也沒見讓你的寶貝徒弟學著乾點什麼。”

遊雲中頭都沒回，依然閉著雙眼，享受著難得的清閒自在。

他的語氣完全沒有對著合體期真人該有的尊敬，明明身份是假的，但話語裡的毫不客氣卻是真的，表面上連裝都懶得裝一下。

蕭語竹毫不驚訝，沒人邀請，他就自顧自的旁邊找了個空位置坐下。

“我就那麼一個寶貝徒弟，千方百計的遮掩著他的附靈之體，還叫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暴露出來，藏著掖著都來不及呢。”

“正巧，我原本也這麼想的。”

蕭語竹得了句沒頭沒尾的回應，聳了聳肩，忽然想起來離開青霄之前，還去凌絕壁看了一眼自己扶不上牆的爛泥。

爛泥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抓著他的袖子，企圖透過臉頰少了的二兩肉來博得同情，祈求他的好師尊抓緊把他撈出去，他端詳著自家徒弟拿泥巴抹的亂七八糟的臉龐，十分嫌棄的拒絕了。

一根一根掰開趙澤乾死抓著他衣襬不放的手指，蕭語竹只帶走了他給遊雲中的東西。

蕭語竹張開手，手心上是兩隻紙鶴，看得出來主人摺紙技術不怎麼樣，紙鶴歪著脖子宛如智商欠缺，尾巴抻的筆直，乍一看以為兩腿一蹬歸西了。

遊雲中睜開雙眼就看到這麼個四不像。

……若不是他知道以趙澤乾的腦子一定猜不出他的身份，這糟心玩意兒真的很像是故意來膈應他的。

遊雲中捏了捏眉心，心中有幾分不想接過來。

“澤幹做的，可以在一隻紙鶴身上寫字，另一隻身上就會即刻浮現出來，省去了傳信的功夫。”蕭語竹捏著其中一隻的翅膀——如果那個部位算是翅膀的話。

“雖然技術不太好，但作用也不太敢保證。”

“不能一整張紙嗎，非要折成鶴的模樣？”紙鶴身上能寫幾個字？

蕭語竹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思索了一下，回道：“他說這樣好看，別人一眼就能認出來是他做的，比較有特色。”

說罷又端詳了一下紙鶴：“我感覺還行啊。”

“你們師徒兩個最好都去愈雲峰治一下眼睛。”

蕭語竹仰頭大笑，毫不顧忌自己翩翩公子的形象，他揩了一下眼角的淚水，狀似不經意的問道：“那你們呢，你和師兄？”是什麼關係。

遊雲中偏過頭去，對上了蕭語竹那雙玩世不恭的眼睛，眼底深處藏著難以察覺的探究。

“你覺得呢？”是什麼關係。

“我猜我們不同。”

遊雲中回過頭去，大概知道了蕭語竹心中的猜測。

估計是猜他是哪位避世不出的隱士，用了某些特殊的手段掩去了自己的真實年紀和修為，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與華無意假扮作師徒。

除了開始和結尾，中間這幾條都對。

剛要開口，卻又聽見蕭語竹繼續說道：“其實你是誰跟我沒啥關係，師兄他相信你，這點就夠了，用句市井俗語來說，師兄他很久沒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過了。”

他記得剛突破元嬰的時候，得了師尊批准，下山去鎮上買了幾本畫冊，上面有一本就是這麼說的，他當時還裝作一臉深沉的跟華無意說，師兄，你很久沒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過了吧，除了師叔。

他記得當時被華無意提劍追了三天三夜。

“三百多歲就突破大乘期的修士，比他更快的就只有我師叔鶴歸真人了，旁人只覺得流雲真人天賦異稟，我卻知道，這都是他沒日沒夜拼命修煉的結果。”

蕭語竹懷念似的感慨道，雖然數九寒冬，手中依然捏著那柄摺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在手心。

“沒有什麼朋友，也沒有伴侶，世間的爾虞我詐和風花雪月他都不參與，除了修煉，就只會去尋找各種機緣提升修為，我有時候都懷疑他修的是無情道。”

我這人一向獨來獨往，你在我這裡，除了劍法什麼也學不到。

遊雲中憶起曾經對華無意說過的這句話，唿吸無意識的放輕了許多，心口處傳來隱隱的疼痛感。

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呢？為什麼要那麼快飛昇，分明可以拖個幾十年，等到他能夠獨當一面，能夠坦然接受分別，而不是被迫承受的時候。

他的小無意，從他這裡，除了劍法，什麼都學不到。

第43章 結界

一日之後，青霄眾人抵達朝龍谷。

這裡群山環繞，十分隱蔽，谷口如龍門緊鎖，兩側是數百丈高的絕壁，唯有一道蜿蜒棧道可入；谷身九曲迴腸，中段豁然開闊成坪，應該就是谷中的議事大殿所在區域，深處則是崖壁重疊，均被白雪覆蓋，雲霧繚繞，樹冠參天，看不清晰。

飛梭在谷口止步，因為面前憑空出現了一道淡藍色的結界阻擋了去路。

蕭語竹收了飛梭，上前幾步，用手裡的扇子戳了戳結界，這結界看似柔軟脆弱，但卻毫不留情的將摺扇阻隔在外，哪怕蕭語竹暗中用了幾分靈力，也無法前進半分。

“這是朝龍谷的護谷結界，是由一位化神期的前輩所設，哪怕是化神期的修士也很難打破，不過有使用次數，唯有朝龍谷面對滅谷之境才能夠請用，算起來，這應該是最後一次。”

安陽全身包裹的不露一寸肌膚，頭戴垂幔斗笠，跟蕭語竹一樣去碰結界，少年聲音沙啞，語氣裡帶著一絲旁人聽不懂的懷念。

遊雲中注意到，安陽的手指並未觸碰到結界，只是挨的極近，卻不肯觸碰結界。

他在鍛劍淵中滅掉那兩個煉虛分身，本體應該立即就感應到了，眼下放出護谷結界，心裡打的估計是避而不戰，跟他們耗時間的譜。

他問安陽：“這結界能維持多久？”

“短則兩三個周，長則一個月也是有的，就看維持結界的靈力能供應多久，並且結界開啟之後，只有朝龍谷的弟子能夠自由出入，外人是進不來的。”

遊雲中點點頭。

“那日有人夜襲朝龍谷，這結界開過嗎？”

華無意與他並肩而立，此時忽然出聲問道。

“並未。”安陽搖搖頭，“那神秘人夜襲十分突然，根本來不及啟動結界。”

這倒也情有可原，畢竟消耗如此之大的結界，無論是啟動還是生效都需要時間。

遊雲中忽然曲起手指，碰了碰華無意的手背，他沒設防，劍修最敏感的地方就是手，雖然不是持劍的右手，但那人忽然的觸碰，瞬間溫熱的觸感也讓華無意的手指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

“叫蕭語竹他們留下，分佈四周堵住出谷的通道，你我安陽入谷。”

遊雲中用秘術傳音，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好像他正貼著自己的耳畔低聲細語。

這裡人多眼雜，他不好強行維持弟子禮節落後一步，雖然遊雲中從未對他有過這些尊卑分明的要求，但他自己知道心中那些心思，與其說是恪守禮法，不如說他是在用這個方式，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失了來之不易的幸福。

能夠與對方並肩而立，能夠不只看到他的背影，華無意的心中就已經十分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