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弟子已經查明，那逆徒不定期會往弟子的茶水中下藥，只怪我自己不夠警覺，才著了那逆徒的道。”

說到此事，他暗暗咬了咬牙，平靜無波的話語中也帶上了幾分恨意。

遊雲中放下書卷，坐直了身體，左手捻著下巴，重新審視著垂首跪地的小徒弟。

三百年不見，他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半大少年了，是他還停留在三百年前，把他還當成那個遇到麻煩要找師尊替他出頭的小孩兒了。

遊雲中咂了咂嘴，有些遺憾的想，自己終歸錯過了這孩子三百年來的成長。

他一揮袖，腕間玉珠叮鈴，華無意便感覺一陣無形的力量託著自己起身。

“那陰陽合歡散難以察覺，並且已經失傳多年，確實難以防備。這辟邪珠你拿去隨身攜帶，能夠幫你防備大多數的毒物。”

話音落下，一道淡綠的光芒自遊雲中袖口中飛出，華無意下意識伸手去接，淡綠色的光芒落在他手中緩緩散去，露出原本的面貌。

碧玉珠通體瑩潤，直徑約寸許，恰是適配腕間佩戴的大小 —— 既不會因過小而失卻存在感，也不會因過大而顯笨重，握於掌中圓潤合手，綴於腕間更襯玉質清透，尺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莫晚這事能算個小插曲，按照故事線安排，後面華無意要面對的各種各樣饞他身子的男人多了去了，這次的陰陽合歡散他剛好能夠對症下藥，日後奇奇怪怪的藥，他不一定每一次都能夠準確察覺。

將辟邪珠給他，好歹也能夠防備一二。

看著華無意收起玉珠，遊雲中重回剛才的話題。

“此事是為師考慮不周，忘記你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下回不會如此叫你失了面子。”

“不是的！”遊雲中話音未落便被有些急切地打斷，華無意上前幾步，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我不是怪師尊懲罰了莫晚，我只是，不想讓那苟合的場景汙了師尊的眼……”

師尊在他心中如高懸之明月不惹塵埃，怎麼能看到那般汙穢的場景！

“師尊替弟子出頭，弟子心中真的很歡喜。”

華無意的神情讓遊雲中無端的聯想到凡間的妻子，千方百計的要阻撓丈夫看到青樓外妖嬈的風塵女子。

這番聯想好生奇怪，遊雲中輕輕搖了搖頭，把這奇怪的想法拋之腦後。

這幾日青霄要舉行洗劍會，洗劍會名義上是為新入門的弟子選擇佩劍的儀式，實際上也是各峰挑選心儀的弟子的觀摩機會。

洗劍池旁可以報名切磋，點到為止，心中對某一峰懷有嚮往的弟子會在這時候挑選對手，竭盡全力展現自己的能力，希望入了各峰長老的青眼。

如若能夠直接拜入峰主門下，成為親傳弟子，則是一步登天的天大好事。

當然，這個對手範圍，也不僅限於青霄，各門各派也會攜著年輕弟子前來觀摩，年輕弟子之間相互比拼，汲取百家之長，方不會固步自封。

但這畢竟是年輕弟子之間的事情，連正式的比試都算不上，遊雲中少年時候已經太過久遠，那時候並沒有這項比試，因此在他被人指名挑戰的時候，微微一愣。

他指了指自己，聲音中帶著一絲不解。

“我？”

他只是路過而已，並不想摻和這群小弟子之間的比鬥。

那少女年約十七八歲，生得眉目清豔，膚白勝雪，一身紅衣襯得身姿窈窕挺拔。她抬眼時眼尾微揚，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矜貴傲氣，說話時聲調清亮，語氣裡不掩鋒芒。

洗劍池旁漸漸圍過來一些年輕弟子，無他，比試的二人都可以稱得上是風雲人物。

少女名叫林秀月，是銀鈴宗掌門的獨生女，至今未拜入任何人門下，正是因為她的目標乃是斷雲峰的流雲真人。

原本她應該等到青霄劍會再來的，那才是正式的遴選內門弟子的比試，可是聽聞近日多年未添新人的斷雲峰多了個少年，還同流雲真人關係匪淺，怕自己的弟子之位被他人捷足先登，這才急匆匆的趕來。

為了避免太多弟子俗務干擾修行，青霄掌門和各峰主長老至多收三名親傳弟子，流雲真人已有兩位弟子，林秀月正是奔著他關門弟子的名額而來。

銀鈴宗剛到青霄宗，還沒有安歇收拾，宗門隨行的長老轉個身的功夫便不見了林秀月人影。

正巧，碰到了路過的遊雲中。

說起來，遊雲中這幾日在宗門年輕弟子之間也算是鼎鼎有名，有傳他是流雲真人私生子的，有說他是哪個名門正派掌門之子，託付給華無意收作關門弟子的，還有傳的更離譜的，這裡暫且不表。

早有耳聞流雲真人帶回來的少年清逸俊秀，惹得不少女孩子在口口相傳中紅了臉頰，林秀月今日得見，卻覺得少年的俊秀倒是其次。

那人立於人群之中，神情淡然沉靜，身姿挺拔如松，分明同樣是半大的少年，卻似自帶一層清輝，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雅緻與疏離，清冽如月下寒泉，又溫潤似雪中玉竹，令人望之便覺心神安寧，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意。

“你要向我挑戰？”

少年聽聞林秀月的宣戰，轉身目光相接的一瞬間，林秀月莫名的感覺內心怯了一下。

未戰先怯，乃是大忌。

林秀月感覺像面對著自己的母親，銀鈴宗宗主的一樣，自己渾身上上下下好像都被這人一眼看透了。

不對，這感覺要比母親還要強烈。

腦海中閃過流雲真人驚為天人的容顏，林秀月一咬牙，甩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畏懼，喚出銀鈴為自己壯膽。

“對，你叫什麼，我要挑戰你！”

遊雲中略感奇怪，這少女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就要向他宣戰，看氣勢洶洶的樣子，似乎是專門為他而來的。

周圍其他的弟子也都豎起了耳朵，其實這麼多天青霄宗流言到處飛，但始終沒有一人打聽出來這個少年的身份。

他彷彿憑空出現，沒有一點背景，也不知道實力怎麼樣，此時林秀月挑戰於他，正好是他們觀摩猜測的好時候。

“我不接受。”

無視那些期待的目光，遊雲中淡淡開口。

周圍有青霄弟子提醒他，洗劍會的約戰是不能拒絕的。

“哦。”他點點頭，眾人以為他會迫於壓力同林秀月一戰，卻見他頭也不回，人群后退，自動為他讓出一條道來。

“那我認輸。”

聽聞他不戰，心底最後的那點怯意徹底煙消雲散，少女氣紅了臉，卻礙於教養說不出重話，眼見著遊雲中的身影越來越遠，她衝那背影大聲喊道。

“連打都不敢打，虧你還是青霄宗弟子，傳出去給流雲真人臉上抹黑！”

遊雲中腳步一頓，正當眾人以為他會氣不過回來時，卻見少年微微側身，側臉輪廓被下頜線分割的清晰分明，目光越過肩頭投向身後之人，神色淡淡。

“我從未說過自己是青霄弟子。”

第9章 秀月

也不管身後弟子心思各異，遊雲中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驚鴻落影，衣袂翻飛，轉眼便化作一道淡影，消失於青山雪色之中。

他確實不能算是青霄弟子，硬要算起來，除去斷雲峰上任峰主的身份，他應該算是青霄的太上長老，連如今的青霄掌門在他面前，也只能恭恭敬敬叫一聲師叔。

“難道……他真的是流雲真人的私生子？”

不知是誰喃喃自語，宛如往油鍋裡滴下一滴水，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來。

林秀月站在人群之中，神情複雜。

她自幼傾慕流雲真人，根本不相信流雲真人私生子一類的言論，但他說自己不是青霄弟子，是不是說明自己並非流雲真人的關門弟子呢？那她是不是還有機會？

可話又說回來了，倘若那人的意思是，現在並非青霄宗弟子，若是之後拜在真人門下，就另當別論了。

“對了，還是沒有問出來，他到底叫什麼？”

少女十分糾結，可惜遊雲中早已遠去。

他這幾日一直在搜尋替華無意解去餘毒的藥材，把整個青霄宗翻了個遍，仍舊差三味佐藥和一道藥引。

愈雲峰的的藥谷不敢稱說是天下第一全，至少也是前三，在愈雲峰中都找不到的藥材，

那在世上怕是難尋蹤跡。

遊雲中翻遍醫典，終於在殘章斷簡之中找到了有關分魂珠的蛛絲馬跡。

此珠曾現於鍛劍淵，而鍛劍淵正是今年青霄試煉前十名獎勵之一。

鍛劍淵內終年電閃雷鳴，寸草不生，且處處危機，但相伴而生的由靈力凝結而成雷霆，卻是令眾多修士眼熱的鍛體凝神的聖地。

青霄試煉是青霄宗的五年一度內門招生大會，只允許三十歲以下的修士參加，不論是否是青霄宗弟子均可報名，也正因為如此，被視為各派新生一代之間的初次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