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指的溫度透過大紅蓋頭，傳導到嘴唇上來，華無意被迫向後仰去，想要逃離這人的禁錮。

那手指卻緊追不捨，他退後一寸，他便緊跟一寸。

吱呀——

許是年久失修，床板隨著他們的動作發出一聲輕響

“噓……”

“有人來了。”

華無意頓時心神一凝，神識鋪展開來，卻並未探查到昭寧宮內外有什麼行跡詭異之人。

“那日尚書府見過的那個。”

氣息輕輕打在華無意的耳尖，他頓時不敢再問再動，生怕對方繼續解釋下去。

這距離太近了，近到自己好像被鎖在對方的懷抱中。

華無意手肘向後撐著床墊，努力支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徹底向後倒去，因為視線受阻，其他的感官反而更加敏感起來。

他能感覺到唇上的手指抬起，一路略過他的下頜，在胸前停留了一瞬，卻轉向了他的後背，緊接著背後被一陣輕柔地靈力托住身體，修長的手指順勢覆在柔順的墨髮上。

“別緊張。”

華無意下意識的屏住唿吸。

“我在。”

他卻覺得再沒有比此時此刻更能讓他緊張的時候了。

勁風從指尖彈射而出，打在窗紙上留下一個邊緣整齊的小孔，門外傳來小太監壓低聲音哎呦一聲，原本大半夜了升起的瞌睡蟲飛得一乾二淨。

巡邏的侍衛聞聲趕了過來，謹慎的沿著昭寧宮檢查了一圈，一無所獲之後才又遠離了宮殿。

而被侍衛們這麼一攪和，那偷看的小賊自然也待不下去。

那他們也沒有理由再繼續用這個姿勢待下去了吧？

華無意的心中竟然有了一點不捨，抓著袖口的手指屈動了一下。

感受著身後支撐的靈力緩緩撤去，他沒有用手撐住身體，任由那人的手指下滑至腰間，自己的身體則隨著消散的靈力倒在床上。

倒下的時候，紅布被風吹起一個小角，透過那點縫隙，他得以看到那人繃緊的下頜線以及勾起一點弧度的唇角。

衣帶沒有繫緊，大紅婚服隨著他的動作滑落至肩膀下，半邊柔軟的床榻被鮮紅鋪滿，燭火搖曳，落下光暗分明的交界，布料柔順，勾勒出慵懶而微妙的曲線，無意中帶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引誘。

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松柏香氣，與這鋪天蓋地的紅糾纏在一起，像是情人的唿吸纏綿，又帶著一點欲說還休的剋制。

事出從急，宮裡並沒有及時趕製出符合規制的皇后嫁衣，華無意身上穿著的雖然是大紅綾羅，但並沒有嫁衣常有的百子千孫圖以及纏枝牡丹紋，只有暗金色絲線繡上一隻展翅欲飛的鸞鳳，鳳首高昂，嘴角銜一花枝，從左胸繞過肩膀迤邐而下，鳳翼在背後舒展開來，華麗的尾羽層層疊疊，一路垂曳至衣襬，綴以細碎的珍珠寶石，行走時暗光浮動，極盡威儀。

他感受到那道目光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自己全身，從頭頂到小腹下三寸。

“我從前只當無意容貌生的俊俏，今日才發現，原來不止容貌。”

這話登徒子的感覺太重了，彷彿二人不是在危機四伏的深宮之中，而是在什麼青樓楚館，由著煙羅軟幕模煳了無限的春光風情。

但從對方口中說出來，卻不帶一點調戲的意味，只有滿滿的寵溺。

對方的手被他壓在身下，此時危機解除，那手動了動，想要從中抽離。

感受著那人的體溫一點點遠離，手指忽然間就有了點力氣，手腕微微抬起，拇指和食指拿住了那人的欲要抽離的衣袖。

沒有用一點力氣，但那人卻像是等著他如此動作一樣，停下了離去的動作。

第108章 蓋頭

“師尊……”

他甫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沙啞的厲害，兩個字在唇齒之間黏膩在一起，拖起曖昧的尾音。

“嗯。”

遊雲中眼神一暗，半晌，喉結上下一動，輕吐出幾個字來。

“我在。”

他一直都在，只要華無意需要他，他會一直在他身邊。

“我……不知是否是那小子的用了什麼藥物，弟子現在胳膊有些使不上力氣。”

“師尊可否……幫幫弟子，取下這蓋頭。”

最後幾個字他說的速度極快，生怕慢了一秒，就再沒有勇氣說出這些話來。

他感受到那人的指腹在紅布邊緣摩挲著，常年慣握劍柄的手指覆有一層薄繭，刮蹭著細膩脆弱的錦緞發出沙沙的響聲。

緊接著，他的下頜被人用手指挑了起來，兩人的目光透過蓋頭相觸在一起。

“無意可知道，這方紅布意味著什麼？”

他知道。

新嫁娘的蓋頭，只能由自己的夫婿親手取下。

原本是該用秤桿或是玉如意挑下，意味著未來的夫妻生活稱心如意，但這樣的話就有些太露骨。

“是什麼？”

華無意儘量穩住自己的聲音，不讓一絲情緒洩露出去，聲調平緩，尾音上揚，混雜了一絲情真意切的疑惑。

如此荒唐的假鳳虛凰，卻成了華無意離心底妄念最接近的一次。

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想要給這場鏡花水月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他忽然感覺面前那人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聲音輕微到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真叫我有些拿不準了……”

拿不準什麼？

“無意你可想過，你我如果不是師徒，還會有可能是別的關係嗎？”

撲通——

華無意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是他想的那樣嗎？

“是……什麼？”

他幾乎要問出口了，忽然眼前一亮，燭火的光明射入眼簾，久違的光明灑入他內心那不見光的角落，讓他下意識的就想要再度躲藏起來。

在暗處待得太久了，他已經有些懼怕光明瞭。

面前的遊雲中沒有偽裝成少年模樣，而是如三百年前初見時的樣子——那個將他從深淵泥沼中拉入光明中的人，是從此讓他萬劫不復、甘心沉淪的模樣。

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擋住那灼眼的光芒。

抬手的瞬間，心臟瘋狂的跳動起來。

他看到那人沉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目光裡還有些別的東西，深沉的、隱忍的，那些他看得懂、看不懂的情緒。

“我……”

他騙遊雲中自己的胳膊無法動彈，但不過瞬息便推翻了自己的謊言，對方的目光好像看透一切，卻始終沒有開口，像是在等他一個解釋。

“我……”

屋內的火盆裡，炭火發出噼啪的聲響，將整個屋子烘的暖意融融，然而華無意整個人如墜冰窟般，手腳冰涼，嘴唇顫抖著說出一個字，牙齒緊緊地咬住下唇，將淡粉色的唇瓣咬的泛白。

忽然，挑著他下巴的那隻手騰出來一根手指，輕輕附上了他的嘴唇，將那泛白的唇瓣解救出來。

“罷了，我不逼你就是了，何苦傷了自己。”

遊雲中琢磨不透華無意的心思，但他更不願看到對方痛苦的樣子。

華無意孤身一人等了那麼多年，他多等些時日又有何妨？

至少他人現在在自己的身邊。

他牽住華無意的手腕，手下一用力，將人從床榻上拉了起來。

因為慣性，那具略顯單薄的身軀撲向遊雲中的懷裡。

他的手扶在遊雲中的肩上，身形晃動了兩下，一觸即分，彷彿那是什麼燙人的炭火。

華無意有一瞬間覺得，那人對他而言，就像冰天雪地中的一爐炭火，離得太遠就會被冷風貫穿身體，可離得太近又怕被火星灼傷。

沒人告訴過他如何處理這簇火苗，他只能憑著感覺摸索，笨拙的往火苗裡丟幾根木柴，可當火焰越燃越大，火苗舔舐到他的衣袂，他就開始滿心慌張，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但遊雲中並不是灼人的火苗，他是一束有方向的光。

若是華無意不知道該如何選擇，就由他來指明一個方向。

遊雲中微微低頭，下巴抵在華無意的額頭上，輕輕的蹭了兩下，好似宣誓主權般的，讓他沾染上自己的氣息。

“不著急。”

像是對華無意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燈花啪的一聲炸響，門外有人輕功略至，悄無聲息的接近窗邊。

今晚這昭寧宮中屬實有些熱鬧過頭了。

掌心迅速凝出一道靈力，將暈倒在地上的方元宸拎到床上，又依樣的將不知死活的王旗丟了上去。

想了想，手指點了點華無意的肩膀。

“脫。”

華無意微微瞪大了雙眼，但很快就明白過來。

大紅色的衣袍飄落在王旗身上，他的身形跟華無意差不多，又是趴在床上，不仔細看得話根本看不出分別。

隨即他摟著華無意的腰身飄然躍上房梁，抬手設下一道結界斂住了兩人的氣息。

下一秒，房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