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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剛才同謝知逞口舌之力,給人氣回去了,但論照顧弟子,他確實沒有師兄做的得心應手。

見這邊半天沒有動靜,眼睫輕顫,沒忍住偷偷抬了下頭,清澈的少年目光正好被人抓了個正著。

他嚇得趕緊又低下了頭,卻感覺腦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住,迫使他仰起頭來。

遊雲中低垂眼眸,端詳著小細條子素白的小臉,原本是個圓潤的小包子,現在下巴已經有些尖尖的趨勢,看得出來這幾個月瘦了不少。

“做我的弟子,會很苦,你這幾個月也看出來了。

凌雲峰人多,我師兄人善又耐心,座下弟子雖然眾多卻也被他照拂的極好,若你現在變主意了,我可將你送去凌雲峰。”

華無意眸子裡的懵懂瞬間蒙上了一層焦急的神色,少年的聲音多了一絲委屈:

“師尊是不要弟子了嗎?是無意做了什麼事讓師尊不喜了嗎?”

情急之下,連族裡長老耳提面命的尊卑禮數都盡數拋之腦後。

“不是你的問題,我這人一向獨來獨往,你在我這裡,除了劍法什麼也學不到。”

聽謝知說這小孩兒是華家那邊千求萬請算過無數輪天命才送上山的,想來應該身份不凡。

雖然他一心向道,但也略微懂得世間芸芸並非只有求仙長生一條道路,各種瑣事皆是飛昇道路上的重重枷鎖,人世間的一縷溫情又或是金錢權利在不同人看來,有時候比長生久視來的重要得多。

斷雲峰歷任峰主都是無親無眷、無掛無礙之人,沒有來處,方才一心只為歸處。

遊雲中如此,他的師尊亦是如此。

卻沒想到師兄給他找了個世家子弟,當然,這些話他都沒有說出來。

“你搬去住在師兄門下,由師兄代我授業,身份上依舊算是我斷雲峰弟子,如此也可免去你在這清苦之地受罪。”

他的神情深沉長遠,字字句句都是在為華無意考慮,似乎是真的認真在考慮把他送出去一事。

卻見少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節用力而泛白,他仰著頭,眼底慌亂的神色難掩,顫抖沙啞的聲音將他心頭的驚惶無助暴露無疑。

“求師尊不要拋下無意,無意只想在斷雲峰侍奉師尊,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能夠待在師尊身邊就好!”

“無意可以學著自己照顧自己,只求師尊不要讓無意離開!”

少年目光慼慼,像一隻將要被人遺棄的小狗,明明滿心委屈,卻又不敢大聲哭出來,只能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望著人,祈望那人能夠將自己留下來。

寒風捲著雪粒刮過,少年身上那件單薄的月白色衣衫被吹得獵獵作響,衣角在風中無力地翻飛,像是一隻想要抓住什麼卻又無處落腳的蝴蝶。

然而他卻像是沒感覺到刺骨的寒冷,依舊執拗的盯著遊雲中的衣領,倔強的不肯低頭,哪怕眼角微微的泛紅已然將他出賣的一乾二淨。

半晌,遊雲中輕輕嘆了口氣,華無意只覺得身上一暖,低頭一看才發現一直被自己緊緊攥在手裡的青色外衫已經披在了自己身上,還能感受到一絲絲來自於面前那人的餘溫。

緊接著,溫熱的手指毫無預兆撫過少年被凍得通紅的小臉,少年先是一僵,隨即滿臉不解地抬頭望向遊雲中。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人拇指指腹上殘留的一抹黑灰色。

他腦中 “嗡” 的一聲,瞬間想到了這黑灰的來處 —— 那是他剛才方才同謝知對峙時掙扎著不肯離開斷雲峰時,蹭在臉上的泥汙。

意識到這一點,少年的臉色霎時間爆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滾燙得驚人。他羞憤欲絕,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既然如此,便別怪為師沒給你選擇的機會了。”

第13章 尚羿

不必執著於斷雲峰,這話他在三百年前說過,現在又說了一次,三百年前的那個孩子倔強的沒聽,不知道這個孩子會不會依然如此。

青霄山上日子過的極快,遊雲中日常蒐集一些能壓制陰陽合歡散餘毒的材料,一面煉製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丹藥。

人人都道遊雲中劍法卓絕,乃是不世出的當世第一劍仙,一劍可斷青山,再劍可分江海,劍光所至無可匹敵。世人提起他,只會想到驚鴻照影的劍法,想到他青衣無雙的風姿。

卻很少有人知道,這位劍仙其實樣樣精通。

丹術、符術、陣法、機關,甚至連旁人避之不及的巫蠱之術,他都略有涉獵,且造詣頗深。只是這些在旁人眼中足以炫耀一生的本事,對於遊雲中自己而言,不過是茶餘飯後的消遣,是漫長歲月裡用來打發時間的小玩意兒罷了。

劇情發展無可阻擋,華無意必定會離山赴險,他能做的就是提前做好各種措施來應對。

算了下日子,那另一條線的主角應當已經回到了青霄宗。

按照故事原本的劇情走向,王旗在魔族的禁地中得到了前任魔尊的傳承,在魔尊指點下逃出魔族,一路上又遇到了種種絕世法寶和稀世靈藥,雖然天資一般,但境界晉升的飛快,等回到青霄宗時已經築基成功。

二十歲之前築基已經算是步入了天才的門檻,然而青霄試煉限制四十歲以下的修士參加,築基不能說遍地都是,但也不算是罕見,偶爾還能夠出現一兩個厲害的金丹期修士。

然而天選之子不愧是天選之子,身負天道寵愛,他雖然是一介築基修士,但渾身上下都是法寶靈藥,還有一位已經飛昇的魔尊相助,各種陰招層出不窮,竟做到了一路過關斬將,讓他拿到了試煉前十的名次。

然而如今,遊雲中已然知道了劇情的走向,事情同原有的故事線自然有所不同。

那些天材地寶雖然對遊雲中來說無用,但也是有價無市的寶貝。

崔桓恰在此時走了進來,雖然端坐在雕花木桌後的人名義上是他的師弟,但除非他缺心眼缺到了家,否則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將這人真的當做師弟看待。

他也曾旁敲側擊的問過華無意,該如何對待這個“師弟”,卻聽華無意在沉思片刻後道:“他不說你不問,他若無異議,你就當他是個普通的師弟罷了。”

“遊嵐……師弟,你之前囑託我帶弟子出去遊歷的那些地方,確實均發現了難得一見的天材地寶和真人秘境,我按照你說的,寶物留了一部分在斷雲峰的儲物庫裡,其餘的都上交宗門。”

遊雲中頷首,示意他知道了。

雖然無法對天選之子直接出手,但是從中作梗破壞他的機緣這事,天道再偏心也無可奈何。

聽上去好像不是很道德,但遊雲中做的心安理得全無負擔。他並不是那種清高自持的人,一定要跟人一對一的硬拼才算贏的光彩,能夠兵不血刃的解決掉對手何樂而不為呢?

等崔桓離開後,他抬手一揮,腕間的無華鐲靈光一閃,一縷赤煙從玉珠中飄出,在空氣中緩緩舒展,化作一個半透明的魂魄。靈魂的輪廓纖細而模煳,彷彿隨時都會逸散於天地,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穩住。

魂魄形態的魔尊緩緩睜開雙眼:“你這一等著實讓本尊等了許久啊。”

“魔尊久居禁地,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吧。”

“你這小輩好大膽子,跟本尊如此說話。”魔尊劍眉一豎,似乎有發怒的前兆。

遊雲中卻絲毫不懼:“古人說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又說達者為師,連恃才傲物也有所依據,可從未有誰說年紀大別人就得聽命於他。”

“你這小子好生牙尖嘴利。”

“魔尊憑年紀壓人也不遑多讓。”遊雲中拱了下手,嘴上卻絲毫不饒人。

魔尊被噎得臉色沉了幾分,周身魔氣驟然翻湧,案上燭火勐得一跳,燈花噼啪炸響,滿室暖意瞬間被刺骨的寒意碾得粉碎。

“你當本尊真的不敢同你動手?”

凜冽的威壓直逼而來,周遭空氣都似凝了冰,可遊雲中依舊嵴背挺得筆直,立在原地紋絲不動。他唇角微勾,不見半分懼色,只淡淡抬眼迎上魔尊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

“憑年紀壓人不成,便要動武,這便是魔界至尊的行事道理?”遊雲中嗤笑一聲。

他話音落時,指尖已悄然凝起一縷極淡的劍意,清冽的劍氣雖然看似細弱,被滿屋翻湧的魔氣擠得好似無容身之地,然則凝而不散,如寒峰孤松立在風雪之中,清光微顫卻寸步不退,反倒憑著那股極致的澄澈與鋒利,在漫天魔氣裡硬生生闢出自己的一席之地,絲絲縷縷的寒意順著那縫隙漫開,那翻卷的魔氣竟無法再進半步。

不消說魔族,這下界的三千世界之中,怕是沒人敢對飛昇大能如此口出狂言的。但遊雲中敢,他從未想過跟魔尊進行什麼白費口舌的徐徐教化。

魔尊眼神一暗,手下魔氣更加洶湧,遊雲中整個人好似狂濤怒嘯中的一葉小帆,翻騰不休的浪潮中一浪接一浪的打過來,卻始終無法掀翻這帆看似脆弱不堪的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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