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枯葉緩緩飄落，從中間被劍氣切割成兩半，在空中晃晃悠悠的落下。

林秀月的手腕被強行收回的劍勢震得隱隱作痛，哪怕她是個傻子也知道，要不是那道力量幫她控制住了劍風，如今就不是手腕痛這麼簡單了。

她渾身小幅度的顫抖，手腳發麻，還沉浸在方才失控的劍鋒中，忽然勐地一回頭，卻發現遊雲中的身形已經在十米開外，背對著她，一腳踏入了斷雲峰的結界之中。

她連對方是怎麼出手的都沒有看清，便已經輸的徹徹底底！

第11章 執著

“你天賦很好，但並不適合走劍修的路子，執著於劍道，於自身修行並無益處。”

崔桓附耳低聲說道：“她是銀鈴宗宗主的獨女，為了能拜入斷雲峰，這才改修的劍道。”

遊雲中頷首：“原來如此，斷雲峰並不值得你放棄自己的前程。世間大道三千，條條通天。無論是劍修丹修符修書修，本質上並無高下之分。不必執著於非要走哪一條路，路只是渡河的舟，而非彼岸的花。修仙修仙，修的是求道之心，終點皆是長生久視，又何必在糾結路徑的異同呢？”

說罷便踏入結界之中，隱沒身形，崔桓猶豫了一下，對林秀月抱了抱拳，告辭離去。

他並不是好為人師，只是這姑娘讓他想到了年幼時候的華無意，兩人在性子上也有幾分相似，不知怎麼就讓他心軟了一下，這才開了尊口出言相勸。

以孤高畫質絕聞名的流雲真人華無意，小的時候並不是這個樣子的。

遊雲中從他人口中聽到關於華無意的形容，其實心裡也是愣了一下。

他隱約記得，這孩子小時候還是挺黏人的。

華無意十歲被送進青霄宗，被當時的青霄宗掌門，遊雲中的師兄安排住到了斷雲峰，美其名曰是給他找個傳承衣缽的弟子。

當時的遊雲中距離飛昇僅僅一線之遙，座下卻無一個弟子，青霄宗如今都說斷雲峰人少，全然不知上任峰主飛昇之前，斷雲峰上上下下就只有峰主一人。

後來多了個便宜弟子，一開始並沒有什麼變化，直到兩個月後有一次掌門來拜訪遊雲中，發現穿著單薄衣服、小臉被凍得通紅的小華無意，正蹲在地上研究怎麼挖野菜速度最快。

於是他找到遊雲中，痛心疾首的就是一頓說教。他的強烈要求之下，斷雲峰又多了個執事，負責打理日常起居。

倒也不是遊雲中完全不管小孩，他感應到飛昇在即，需要把斷雲峰的劍法傳承下去，因此師兄往斷雲峰塞弟子的時候，他並沒有反對，之後的日子裡教導修行也十分上心。

只是他從來沒照料過小孩子，自然不知道十來歲的小孩子還沒有辟穀，是要吃飯保暖的，斷雲峰山高苦寒，小小的華無意就在這天寒地凍的環境裡，硬生生從剛入峰的小白團子變成了瘦瘦弱弱的小細條子。

等他終於閉關修煉結束，發現師兄跟小孩兒大眼瞪小眼的在屋前對峙時，已經是兩個月之後了。

謝知此來是想要先將這小孩兒帶回靈雲峰，他算是發現了，自己這師弟對於養弟子一竅不通，他也不可能天天從靈雲峰跑來照看小孩兒，斷雲峰傳承事小，給小孩凍出個三長兩短就不好了。

誰知道這粉雕玉琢的小細條子一點也不領情，哪怕是在這裡挨凍捱餓，打死也不離開斷雲峰。

見遊雲中出關，謝知氣不打一處，強行拉著小白團子來到自家師弟面前，噼頭蓋臉就是一頓教訓。

說的他口乾舌燥了，本想著給遊雲中看看小孩一臉委屈相，扭頭卻看著對他一直不假辭色的小白團子眼眨也不眨的黏在遊雲中身上，半點被晾了兩個月的怨氣也沒有。

被師兄罵了一頓，遊雲中這才反應過來，摩挲著下巴，語氣中帶著幾分新奇。

“我一直以為修仙世家的小孩跟普通人不一樣來著。”

青山掌門謝知，也是遊雲中的大師兄，恨鐵不成鋼的看著這個小自己幾百歲的天才師弟，痛心疾首道：“這是小孩子，又不是靈獸，世家弟子同凡人能有什麼不同！”

他的目光復落在這個不及他腰高的小細條子身上，小細條子穿著一身青霄宗弟子服飾，肌膚似雪，眉眼精緻得彷彿是畫中走出來的仙童，睫毛長而捲曲，垂落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小巧挺翹，粉嫩的嘴唇因為有些口渴而微微乾裂。

他是被謝知拖到遊雲中跟前的，此時看到師父向自己投來目光，連忙從謝知手裡扯回衣袖，想要不動聲色的整理一下皺巴巴的衣襬，卻一不小心將手背上的黑灰抹到了臉上，自己還沒有半分察覺。

雖然個子小小的，卻努力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昂起，像個小大人般一本正經的向遊雲中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弟子禮。

“弟子華無意，見過師尊。”

遊雲中看著小細條子裝大人的全過程，在瞥見小細條子臉頰上一抹黑灰的時候，沒忍住唇角彎了個弧度，察覺到謝知疑惑不解的目光後，偏過頭去，掩飾般的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平靜的湖面被人丟了一枚小石子，泛起一圈圈漣漪，

“哎，你笑什麼？我跟你說正事呢。”謝知發現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這邊，不滿的出聲提醒。

他一個人久了，不熟悉的人都當他冷心冷情，雖然待人有禮，但天性淡漠疏離，難以親近，只有瞭解他的人，比如謝知，才知道這人只是沒什麼生活經驗。

他在修行一道上有多麼天賦卓絕一騎絕塵，在生活方面就有多麼無知的令人大跌眼鏡。

細細想來，他也並不是完全的不食人間煙火，只是這麼多年來，除非人間出現妖魔肆虐，絕大多數時間他都是待在斷雲峰修行，而偶爾下山雲遊一般也是單獨行動，畢竟能夠跟得上他的腳步的這世間已經寥寥無幾。

第12章 選擇

他側過身子，擋住了師兄探尋的目光，錦靴落在雪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上前幾步，寬大的天青色流雲紋衣袖便完全將小細條子籠罩在陰影下。

這小細條子如此注重自身形象，想必不想讓謝知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一陣清冽的松柏冷香自他衣襟逸出，好似雪後初晴，自高山之巔融化的泠泠雪水，蜿蜒曲折的穿過蒼勁的松柏，裹挾著幽幽霧氣撲面而來。

華無意想要偷偷抬頭，近距離的看一眼自己這個不靠譜的師尊的樣貌，卻發現由於逆著陽光，那人眉眼好像墨跡暈開在宣紙上模煳了界限，緊張了半天，一時間有些缺氧，腦袋勐地一墜，暈暈乎乎的下意識的想往溫暖的地方倒去。

這一倒，正好縮到了遊雲中懷裡，下意識的抬手去抓點東西穩住身體。

遊雲中看著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在手裡的一縷黑白相間的穗子，順著穗子往上瞧，是他形影不離佩戴於身的無華鐲。

遊雲中看著投懷送抱的小孩，手中動作滯了一瞬，他並不習慣與別人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哪怕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師兄也保持著合適的距離，至於那些想要自薦枕蓆的女子……和男子，更是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一片。

但……小白團子變成小細條子，畢竟全是由於自己的問題，忍了忍想要拉開距離的衝動，手腕翻轉，索性直接繞過肩膀，輕輕落在了華無意的略顯單薄的背上。

謝知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他是知道遊雲中不喜與別人有肢體接觸的，眼下竟然能容忍華無意在懷抱中停留許久，已經可以和清河霧凇一樣被列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景了。

他喃喃自語道：“雖說知道華家那群老頭子是在瞎扯什麼天數命定，但眼下看來這小子同阿嵐倒是真能和睦相處，命數一詞，真是捉摸不透……”

華無意緩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身在何處，下意識的推開身前之人，連忙後退幾步站穩身形，兩人之間又回到分寸得當的距離。

遊雲中見他無礙便不再強留，起身時寬大的衣袖無可避免的沾了地上落雪，攜起一片零落的碎霜。

“師兄此來斷雲峰有什麼事嗎？”

“我本來是想著帶他去凌雲峰的，結果這小子不領情，非要在斷雲峰挨餓受凍，硬是不肯離開一步。”

“幸好你終於出關了，不然我已經打算把他敲暈了帶走了，再這麼熬下去，非得落下病根不可。”

來挖牆腳的？遊雲中挑了下眉，敏銳的捕捉到三個關鍵字。

“有勞師兄費心了，青霄宗事務繁多，出來這麼久師兄的書案上應該有積攢了不少要處理的事情，不如早日回去歇息吧，斷雲峰清苦，就不留你喝茶了。”

等謝知罵罵咧咧的被一臉面無表情的遊雲中請下山去，方才有了一絲熱鬧氣兒的斷雲峰重新沉寂下來，遊雲中抄著手，勾起唇角朝謝知下山去的方向遙遙一望，確定他的掌門師兄不會再折返回來後，這才懶懶收回目光。

回過頭來，才發現小細條子還端端正正的立在雪地裡，發覺遊雲中的目光看向自己，立即低下頭去裝作沉穩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