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馥之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卻找不到一絲慌亂，臉上的皺紋緩緩舒展開來，倒沒顯得多麼失望。

“老身看人很準的，尚羿這個榆木腦袋都能被我扶上牆，真人自然不必說。”

“不是，馥之你怎麼還帶拐著彎罵我的？”尚羿不滿的嚷嚷起來。

“能聽懂被罵了，也是很大的進步了。”

“大祭司確實好算計，無論是進是退，都有路可走。”遊雲中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下來。

“畢竟是拿這條命作為賭注，老身不算計著點，豈不是白白送死？”

尚羿一聽到死這個字，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真的沒有其他可能了嗎？”

“除了本人外，對於其他人來說，死亡或是飛昇，又有什麼區別呢？”

“不過都是一場再也不見的告別罷了。”

梅馥之側臉看向尚羿，他還是當初的模樣，年輕又單純，天賦異稟到眼裡只有修煉這一條道路，在他眼中，只有修煉飛昇，壽與天齊這一條道路。

但對梅馥之來說並非如此，如果說修煉飛昇是尚羿的圓滿，那一手將魔族扶持成長到如今的模樣，就是她的圓滿。

她有遺憾，但不是為了死亡，而是沒有親眼見證魔族從如今的淤泥中爬出來，重見天日。

更何況，在死亡之間，能夠再見一面昔年故人，已經是死而無憾了。

“尚羿，雲夢是個很不錯的選擇，只不過少了點自信，她一直在向外尋求一個明主，想要別人給她指一條明路。”

“你要我輔佐她成為新任魔尊？”尚羿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那倒不至於，我也不想這孩子誤入歧途。”梅馥之言語中帶著幾分笑意的刻薄，彷彿又回到了千年前二人共事時的情形。

“我要你儘可能的除掉現任魔尊。”

她的眼底一片冰冷。

第128章 刀筆

梅馥之最後的願望是殺了魔尊，那他就替她完成這個願望。

沒有任何其他的考量，因為他知道，以自己的腦子，梅馥之對他從來都是直言不諱。

所以當他的刀直指現任魔尊胸膛的時候，那人口不擇言的分析著自己對魔族的作用，以及殺了他原本平衡的魔族各部將再度陷入混亂之時，尚羿的心連片刻動搖都沒有。

梅馥之要他殺了現任魔尊，那他便只需要執行就夠了。

因為梅馥之從來都是對的。

“居然只憑著一縷殘魂，就能壓制現任魔尊，若是他巔峰時期，該有多強……”

範雲夢望向大殿之中那一站一坐的二人，目光中的震驚還未完全散去。

她從未見過魔尊像狗一樣的跌坐在地上，聲音顫抖的樣子，和被他欺凌至死的那些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魔族之人都說他天賦堪與前任魔尊比肩，甚至在他獨掌魔族大權後，對他的恭維更甚，以至於他在範雲夢心中已經是一個無法攀越的高峰。

而這座高峰，如今輕易被人削去了頂峰。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結局會淪落至此吧。

範雲夢發現自己在手抖，剋制不住的顫抖。

“天才和天才的差距，有時候比天才和凡人的差距還要大。”

在她身邊，遊雲中負手平靜的望著大殿中央。

“你怕了嗎？”他看向範雲夢顫抖的雙手。

“我不知道……”

不是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茫然，她隱隱感受到，這是大祭司為自己鋪下的最後一條路了。

“我走了，你好自為之。”他對著大殿中殺氣騰騰的殘魂輕輕說道。

“你……”

範雲夢立馬回頭看去，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遊雲中立在問道之上，最後俯瞰了這座陰雲籠罩的地方一眼，隨即轉身化作一道流光遠去。

他沒有等尚羿，因為他知道，尚羿已經無法回來了。

一道殘魂，哪怕是飛昇仙人的殘魂，也不可能如此迅速的戰勝一位化神修士。

他是燃燒了自己這道殘魂，換取來爆發式的靈力提升。

那個大祭司，對自己狠，對別人也狠，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範雲夢鋪路。

或者說，給魔族鋪路。

範雲夢能不能把握住這次機會，帶領魔族走向光明，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在他的前腳跨出魔族領域的時候，身後來自魔宮的方向，忽然升起一道豔紅色的靈力，是魔尊身死的訊息。

從四面八方湧向魔宮的氣息，細微，卻連綿不絕。

尚羿是突如其來的一把刀，加速了梅馥之的計劃，沒有他的出現，梅馥之的計劃怕是要再等上一段時間，但也僅僅是多等一會罷了。

而範雲夢是她的筆，在刀切斷糾纏在一起的亂麻後，就要由範雲夢來將這些亂麻細細合水研磨，製成可供她書寫新規的紙張。

遊雲中睜開雙眼，等華家那邊的事情解決了，無意怕還是不能閒下來。

他的嘴角彎了彎，腳下一動，下一刻人已經在百丈之外。

————

照陵這邊，華家的試煉結果剛剛公佈，城牆根上一時間熙熙攘攘，華無意路過時，剛好看到裴正清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華兄，華兄！”

裴正清眼中是藏不住的喜色，他揚了揚手中的黃紙。

“我中了！我中了！”

……這欣喜若狂的神色，華無意總感覺在書冊上見過。

他停下腳步，待裴正清遞過來那張薄薄的黃紙，看到末尾那護衛兩個字時，華無意抿了抿嘴唇。

人家范進好歹是中了個舉人，你小子就中了個護衛，怎麼能開心成這樣的？

但對方明顯十分高昂的心情，華無意也不至於沒眼色到去潑冷水。

“華兄，你那故人尋的如何了？”

“還未尋到。”

整座照陵城，除卻那日在寒鐵木轎子中感受到的那一次外，他竟然再沒感受到過華言姝的氣息。

他的手指攥緊了劍鞘。

“尋人之事急不得，這中州這麼大，說不準你那故人出城去了也說不準。”

讖女無法離開照陵，華言姝雖然沒有讖女的能力，卻要揹負讖女的身份。

從她接受讖女的身份起，她到死都沒法離開照陵。

更何況，華家也不會允許她離開的。

那華言姝究竟在何處？

他遙遙望向城主府的方向。

裴正清順著他登視線看去，卻理解錯了他的意思。

“華兄你修為估計不比我低，當時要是參加了比試，此時說不準跟我一樣，也能拿到個去城主府赴宴的名額？”

“赴宴？”

“是啊，華家這次邀請了入選的所有修士，在城主府中大擺宴席，只要榜上有名者，皆可攜親眷赴宴。”

說完，他撓了撓頭，又補充道。

“華家不愧是名門世家，居然將身段放的如此低，連我們這等微末之流都願意以禮相待，我說實話，真是比裴家主家那邊好太多了。”

“裴家那邊如何？”華無意問道。

裴正清沒料到他會追問，愣了一下，想到自己身處照陵，裴家的人手再長也伸不到這裡，便放下心來說道：“目中無人、任人唯親、眼高於頂，除了本家那些弟子，從來不管別人的死活。”

他原以為華無意會驕傲於本家的仁義，卻沒想到，對方只是點了點頭，彷彿早就知道了這些形容。

“不止裴家，華裴趙白方，這些世家都是這樣的。”

正因為所有世家都是這樣，華家如此平易近人，才顯得其中有鬼。

一個向來不把自家弟子外的人當人看的世家，怎麼會突然放下身段，開出如此優渥的條件，甚至邀請這些散修去城主府赴宴？

這個可能跟華言姝主動放棄讖女之位一樣微乎其微。

“華家設宴，只是為了替你們接風洗塵？”

“是啊……”華無意的語氣說的裴正清都有些不自信了，對方分明語氣平淡，跟之前沒什麼兩樣，但自己就是不由得腦子放空，下意識的順著對方的問題開始思考如何回應。

“哦對了，我聽說華家最近偶得了一件稀世珍寶，預備要在宴會上展示一番，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像其他幾大世家炫耀？”

第129章 神水

這麼明目張膽的露財，確實像這些世家能做出來的事情。

“我能同你一起去赴宴嗎？”

“啊？”這還是裴正清從認識這位清冷絕色的青年以來，第一次從對方口中聽到對自己的請求，眼睛眨了眨，好一會沒反應過來。

“哦哦哦，這個啊，我在照陵沒什麼熟人，本來也想著邀請華兄你同去來著。”

“真巧，”華無意的嘴角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我也是。”

美人淺笑，直接給裴正清看呆了。

直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狠狠一撞，他才勐地回過神來，撞他的人還沒好氣的回頭罵了他一句：“沒看見那麼多人嗎？還擋在路中間發呆，撞死你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