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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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與天地同源的太初兩儀玉,必須擇一人捨生取義,以犧牲自身為代價來填補這道裂縫。
這個人就是祝明。
短短幾句話,為他的孿生兄弟、太初兩儀玉的另一半做結,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無情的就像程清本人一樣。
正因為太過無情,反而有些不對勁。
“如果說師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人,那就說得通了。”
“你方才說,師尊想要奪舍於我,可他分明已有自己的身體。”哪怕討論的是自己的身體歸屬,遊雲中依然冷靜的分析道,“莫不是給這位作為容器?可這位已經魂歸天地,依我所見,師尊直到三百年後都沒有找到祝明的靈魂所在。”
“這個思路我倒是沒考慮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還算是歪打正著了,因為我原本以為,他只是在你我二人中挑選一個。”
遊雲中的唿吸一滯。
“因為你說他有自己的身體這點……”
說到這時,他頓了一下,思量著該怎麼說比較合適。
“他的身體……”最終還是苦笑了一下,緩緩開口,“或許也是奪舍你我之前的某位師兄。”
遊雲中手下一滯。
太初兩儀玉所生之魂並無實體,若想要在這世間行走方便,還是一具肉體方便些。
“我這些年遍尋古籍遺蹟,推測出青霄宗大概就是師尊一手創立的,為了保持對青霄的控制,方便他尋找祝明的靈魂,每一任的青霄掌門皆是由他一手扶持,再行奪舍之術。”
“所以師尊要將掌門之位交予我時,你自請擔下青霄掌門一職,是為了救我。”
遊雲中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謝知天性喜動厭靜,素來好遊歷山水,愛絕色佳人,卻不知為何偏偏主動攬下了宗主一職,被囿於青霄山這方寸之間不得自由,終日被宗門事務纏身,再難得半分悠然。
“你也不必這樣看我,其實在你之前,原定的容器本就是我。”
謝知看著遊雲中目光的變化,迅速說道:“向來青霄掌門座下弟子只有一人,這原本也是我的宿命,只不過是提前知道了,不甘心想要爭一條生路,結果失敗了罷了。”
“你原本可以活下去的。”
“但我知道實情,身為師兄,又怎麼可能眼睜睜的看著你替我去死。”
“那我就能了嗎?”遊雲中沉聲發問,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確實沒有,”謝知的笑容更加苦澀,但說出的話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著調。
“我至今還記得,那日你找來山洞時的那個情形,我本來都打算慷慨赴死了,也算是回報了師尊的養育之恩,結果意識正模煳著呢,忽然聽到了你的聲音,睜眼一看剛好跟你對上眼了……嘖嘖,你現在是不記得了,當時你那個眼神看得我心裡發毛,那麼多年來作為師兄的直覺告訴我,要是我還沒死透呢,你就準備親自拿問道捅死我。”
“你確實該。”遊雲中聲音冷冷。
“那看來我還是挺了解你的。”他攤了攤手,“但為時已晚,你來的時候禁術已然開啟,哪怕你打斷了後續,讓師尊佔不了我的身體,我卻也活不下來了。”
“我就想著與其白死了,讓你揹負罪惡與愧疚,不如抹去這本就不該存在的記憶。”
遊雲中沉默下來,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來之前在朝龍谷中,他尚且能心安理得的責備安向霽欺騙安陽,剝奪了他知道實情的權利,可兜兜轉轉,眼下這個角色換成了自己的師兄,他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質問的話來。
試問換位思考,他若是謝知,又如何能忍下心來,如何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家師弟,親眼目睹師徒反目,卻偏偏無能為力阻攔這一切的發生,最後懷抱愧疚而心魔叢生。
他或許會做出跟謝知一樣的選擇。
一件事情,若是知曉內情的人都不在了,或許就能夠當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二人都不再言語,一個既定事實,再去多花心思爭辯當年的對錯,已經沒有意義了。
藏書閣內暗無天日,不知外界光陰流逝,幻境之中瞬息萬變,縱然遊雲中心緒萬千,也知道不能再在此事上浪費時間。
他想起來此次來藏書閣中的另一個目的。
遊雲中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難以辨明的舊事暫且擱置在一邊。
“白重山說,你離開青霄之前,最後一個見過的就是他,以你看來,若你日後離開青霄,究竟會將什麼事情託付給他?”
他簡單的說了下蘇承安現在的光景。
“白重山……”在說道蘇承安如今腹背受敵的情況時,謝知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心疼,那是他的親傳大弟子,是他傾注心力最多的一個弟子,但他這個作師尊的卻沒能給弟子鋪好未來的路,在弟子羽翼未豐時便不得不離他而去。
“他應當是師尊的人,但究竟交代了他什麼……”
第140章 道別
他思索良久,還是搖了搖頭:“我也不確定,但極有可能跟你在照陵經歷的事有關,封印記憶並不是什麼好事,極容易對神識造成損傷,若非必要,我不可能再對你的記憶進行二次封禁。”
“除非,你在華家經歷了什麼事情,導致原本的封印鬆動了,我猜你應當是遇見了什麼事情,才導致我下定決心要再度封鎖這段記憶。”
他猶豫片刻,忽然追問道:“阿嵐,你記不記得,你那一顆玉珠的封印是如何解除的?”
目光相接,二人師兄弟多年,某些事情不必言說,自然心領神會。
記憶,靈力,封印玉珠,照陵,讖言……許多個線索在他的腦海中交織成網,千絲萬縷的聯絡,或匯聚成點,或分散成枝,卻都或是明確、或是隱晦的指向某一個方向。
遊雲中的目光又一次迅速的掃遍書案上的書卷,最終定格在一個地方。
他抬手按在那本書上。
“天道。”
他的拇指擦過封面上的讖言二字,言之鑿鑿。
————
幻境中千年可能只是現世中的一瞬,然而對於身在幻境中的人來說,時空的變化跟現世並沒有差別。
從青霄到照陵路途遙遠,哪怕是化神級別的修士能夠縮地成寸,也要花上一天一夜的時間用來趕路。
遊雲中和謝知在藏書閣中待了整整三日,第四日一早,謝知提出要送他至藏書閣門口。
二人並肩在書架之間穿梭,遊雲中不禁感慨道:
“經此一程,我方才知道為何許多人會沉溺於幻境之中。”
幻境中的人和事都太過真實,在現世中陰陽兩隔的人,在幻境中卻可以歡談如初,虛幻卻能夠帶來慰藉,真實的反而無情傷人,很少能有意志堅定的人能挺過這誘惑的。
“哦?我以為你能夠完全不受幻境干擾呢?”謝知撣了撣袖口落上的灰塵,隨口說道,“早知道我這幻象就誘惑你一下,叫你永遠留在這幻境中陪我了,嘖,真是失職。”
遊雲中知道他是在說笑,也不在意,只是繼續說道。
“我從前也以為,我寧願選擇清醒著面對絕望,也不願在幻夢中選擇逃避,如今我卻沒那麼肯定了。”
他說著,目光投向角落的書櫃。
那是一隻蠹蟲,正在緩慢的往書架上爬去,它是三百年前虛象的投射,還是這片幻境中新生的存在,對它而言有什麼分別呢?如果現世中的記憶盡數消失,那身在現世或是幻夢又有何區別?
區分幻夢和真實的,不正是那段或是美好或是痛苦的記憶嗎?
倘若一切聯絡都不復存在,那堅持保持清醒又有何意義?
他看向手腕上的玉珠,想到了還在照陵等他的華無意,還有青霄山上的蕭語竹和李雁姿。
這些都是拉著他、讓他能夠免於沉溺幻境之中的繩索。
“我從前一直擔心你跟師尊走得近了,會跟他越來越像,現在我反而不擔心了。”謝知咧了咧嘴,“阿嵐,你越來越像一個人了。”
“誰?”
“不是誰,只是人——一個有感情有溫度,有血有肉的人。”
“別人贊你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但我卻知道,你一心向道,天資遠超同輩,也難以跟人真正交心,心冷的跟石頭一樣,對誰都保持著三分距離,同塵世真正的聯絡不過是我與師尊二人。
我之所以擅自竊取你的記憶,也是怕你驟然失去這唯二的聯絡,會像師尊一樣走向極端——要麼沉溺於幻境,要麼清醒著絕望。”
“現在我終於能放心了。”
他們與門口的距離在漸漸縮短,哪怕是寸寸挪動,這段本就不長的路也終究有走完的時候。
他們從昏暗步入光明,不算亮堂的光線打在他們身上,也能映出界限分明的陰影。
謝知站在陰影裡,將師弟往光明中送出。
“師兄你居功至偉。”遊雲中挑了挑眉,並沒有反駁。
“這功勞我卻不敢獨攬,”謝知擺擺手,在門口處站定,“真想見見我那位神通廣大的師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能將阿嵐你從雲端拉入紅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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