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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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之中的藏書閣中,天地之間彷彿就只剩下他們師兄弟二人,或許是受到幻境的影響,也或許只是在謝知面前,他不必再為了穩定人心,維持著那個遊刃有餘的真人形象,此時的他,反倒有了幾分幾百年前的模樣——那個跟著謝知後面、半是無奈半是認真的喊師兄的少年。
謝知定定的看著眼前的青衣修士,對他而言,二人不過是數月未見,但對於遊雲中來說,三百年未見,在聽到他的訊息時,卻已是天人兩隔。
“你都知道了多少?”
謝知深深吸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顫抖和無奈。
“大概全部,只是少一些細節,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知道是程清殺了你,程清的人又說我殺了他,但你們的身體究竟在哪裡,我卻不知道。”
“另外,我想知道,三百年前——就是現在這次,我去華家究竟發生了什麼,要你再一次更改我的記憶?”
屢次被人篡改記憶,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覺得怒火的事情,遊雲中對謝知卻沒有絲毫的怨懟,就如同華無意信任自己一樣,他也同樣信任謝知。
遊雲中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謝知卻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反而問道:“阿嵐,你既然知道這是幻境,自然也知道不能對幻境中的人說實話,你就不怕我心神動盪之下導致幻境坍塌,將你永遠困在這裡?”
聽聞此言,遊雲中的嘴角不自覺翹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你可是謝知啊。”
第138章 兄弟
“如果不是此番下界來,我怕是要被你一輩子矇在鼓裡。”
遊雲中搖了搖頭,自嘲的笑了笑,“你從前天天說我擅長蒙人,但我卻被你騙了四百年。”
“下界……看來你日後確實飛昇了。”謝知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那我算是沒白死。”
一般來說,對於幻境虛靈而言,直面自己的死亡是一件極為可怕的事情,在過去的環境中告訴境中人自己未來的死期,甚至會引起幻境的直接坍塌,將所有人都葬送在幻境之中。
但謝知沒有,他坦然的說出了自己的死亡,而空間甚至一絲波動的痕跡都沒有。
因為無論是現實還是幻境中,這個時候的他早已知曉了自己未來的軌跡。
目送遊雲中飛昇上界,安頓好青霄宗的後事,然後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自行消散。
畢竟就連這一百年,也是他強求來的。
“但師尊還活著,雖然只是魂體狀態,不過對他來說,找個合適的身體奪舍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不會的。”謝知難得反駁了他,語氣十分肯定。
“怎麼說?”
“因為他原定要奪舍的人,是你。”
輕飄飄的幾個字如重錘般狠狠敲在遊雲中心上,耳畔嗡鳴聲陣陣,令他不自覺的捏了捏掌心,皺起眉頭。
“他等了不知多少年才等到時機成熟,再等下一個,可沒那麼容易。”
謝知取來手邊的一本泛黃的書卷,年代久遠,再加上修繕不力,封皮都掉的七七八八了,只能隱約看到上面寫著“闢自天地”四個字。
他將此書遞給遊雲中,看對方接過去之後,又繼續說道。
“這玉珠我也不知道如何破解,當初我在師尊屠殺控魂一族後,就一直在追查此事,幸好天無絕人之路,我找到了當年控魂一族族長的殘魂,這玉珠的封印術便是他教給我的。”
“控魂一族?我認識他的女兒。”
遊雲中頭也沒抬,一面迅速翻閱著書卷,一面分出心神來聽謝知回憶,心分二用卻毫不吃力。
“就是當年玉瑤宗鬧事的小丫頭是吧。”謝知顯然也想到了當年的囧事,嘴角抽了抽,並不想記起那些讓他丟臉丟到家的回憶。
“對,她繼承了她父親的神識和靈力,這些年來在盛國經營著一家青樓,生意還不錯,可惜就是個頭沒見長。因為些事情被師尊發現了,我就叫蕭語竹帶她回青霄暫避風頭。”
他向謝知解釋了蕭語竹的身份。
二人一個來自三百年後的現實,一個身處三百年前的虛幻,中間隔著的是漫長的時間和真假環境,卻仍然默契如故,一言一語皆是心照不宣,交談順暢得彷彿從未有過隔閡。
“這小子有我當年幾分風範。”謝知挑了挑眉,對這個目前還素未謀面的師侄很是喜歡。
“沒準長江後浪推前浪。”
“那不勞他推了,我這個前浪已經死在了沙灘上了。”
“師尊他都沒死成,你為何如此肯定?”雖然謝知對自己的死亡十分坦然,但遊雲中並不喜歡對方一直提及這件事。
“我哪能跟師尊他老人家比啊,”謝知無奈的搖了搖頭,“阿嵐,你可知師尊的真身究竟是什麼?”
此時遊雲中剛好翻到最後一頁,末尾的落款和他拿起的第一本一模一樣,筆走龍蛇,鐵畫銀鉤,都是“程清”二字。
“按你這本書給出的線索來看,大概跟天地初始之事分不開關係。”
這冊書詳細的記載了中州從開天闢地以來的事情,對於上界的形成只是一筆帶過,只說是自下界還未形成之時,上界已經自成一套體系,直至上界的仙靈幾乎要重歸虛寂、陰陽相崩之時,有一位古神突破虛空下界而來,以一柄巨斧將混沌元炁從中噼開。
混沌元炁被分裂成無數的小空間,這無數的小空間統稱為三千世界,也就是世人常說的下界。
自古神開天闢地以來,輕而清氣上升為天,重而濁氣下沉為地,身軀則化為世間萬物,山川河湖、草木金石、日月星辰,皆由其靈脈所化,自此下界週而復始、生生不息。千百萬年來,不斷有各個小空間的天之驕子踏破虛空,飛昇上界,從而維繫了上界的正常運轉。
天地既相分相離,卻有一縷混沌元炁糾纏不休,化作太初兩儀石,陰中有陽,清中有濁,陰陽相生,難捨難分,又過百萬年,兩儀石吸收天地精氣幻化出兩道魂魄,是為兄弟二人。
“先生者喚作程清,晚生者喚作祝明。”
遊雲中垂眸看向手中,指腹輕輕撫過末尾的兩個字,喃喃自語。
謝知點了點頭:“師尊乃是太初兩儀玉的陰玉所化,天地不滅他便不會消失,哪怕不修煉飛昇,也是與天地同壽,就算肉身消失,也能夠再度凝聚,不過是花些時間而已。”
難怪,從未見程清如何修煉,但對方的靈力卻如滔滔江海連綿不絕,神識如廣闊銀河浩瀚無垠,只因他同這天地本為一體,整個下界的靈力皆可為他所用、如臂使指。
“只是我不太明白的是,為何師尊要將此事記錄下來,如果不是我偶然在藏書閣中找到這卷書冊,怕是到死都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書中半點沒有隱藏塗抹,前後邏輯順暢,甚至還在最後光明正大的寫下了自己的姓名,他難道真的不怕被人從中拿捏住把柄嗎?
遊雲中輕輕嗤笑一聲,搖了搖手中脆弱的書卷:“你我現在都知道了師尊的來歷,又能拿他怎樣?”
“也對,縱然知道了這些,又有什麼用處呢?”
謝知嘆了口氣,與人對抗容易,哪怕對方是宗師強者,也終歸有靈力耗竭的時候,可他們現在面對的卻是可以看做半個天道之魂的存在,天地不絕,神魂不滅。
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抗爭,謝知心灰意冷的想。
話雖如此,但遊雲中卻面色不改,目光略過一列列文字,他的手指下移,指著書中某一處,偏過頭去對謝知說道:“我總覺得,他寫這些內容,更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這一位。”
那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按在“祝明”二字上。
第139章 真相
梅馥之對尚羿說,一個人的飛昇或是死亡,對於留在原地的人來說,其實沒什麼兩樣,不過都是此生不再相見。
初始可能會痛苦,會不捨,甚至會怨懟,但修仙之人年歲實在悠長,縱然是殺父之仇、屠族之恨、刻骨之愛,過了幾千年了,也會不可抑制的淡去乃至忘卻。
這並非薄情寡義,只是仙途漫漫,而所經之事繁多,再深切的愛與恨,經過時間的沖刷洗滌,舊人忘卻,新事疊加,忘卻是不可避免的過程。
遊雲中的視線掃過桌上堆疊成山的書卷,如果他所料不錯,這些書卷有大半都會有程清的筆跡。
他的年歲對比那些幾千歲的大能來說實在是太過年輕,哪怕是謝知,也有兩千餘歲,而程清更是自下界開天闢地以來便生出靈識的存在,不生不死,無牽無掛,有時候對一個人來說堪稱折磨。
這些書卷與其說是史料,不如說是程清害怕忘卻的回憶。
祝明這個名字,最後一次提及,是天地裂縫的出現。
因為那一縷不肯分開的混沌元炁,天地雖然分開,但仍然有一線相牽引天地,日久天長便出現了這一道天地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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