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6頁
為了緩和這種奇異氛圍,她打趣說:“我……我將華清宮的湯泉賜給你好了,那裡和翠微宮一樣荒置,如今只有鳥雀狐兔光顧,再添一頭狸奴也不多。”
韋訓低著頭唔了一聲,腦中白茫茫的一片,不知該如何作答。往日豪飲千杯從未醉過,今日一滴未沾,步伐竟有些發飄,要不是牽著她的手,感覺自己已經飛了起來。
上客堂到歸無常殿要穿越大半個蟾光寺,兩個人感覺走了沒幾步就到了,鬆開手時,彼此都有點失落。站在那條通往大殿的迴廊前,寶珠突然猶豫了。
“好不容易洗得清清爽爽,不想再去聞那股味道。你快去快來,我就在這裡等你。”
韋訓觀察大殿到此處的距離,中間雖有稀疏樹木,倒是不妨礙視線,能夠一眼看見她。只是疑心寺廟古怪,不想就走。
寶珠見旁邊屋簷下有一尊威武剽悍的韋陀天雕像,便站到他的金剛杵下,說:“這一位護法菩薩也姓韋,我站在這裡,壞人應不敢當著他的面害我。”
韋訓向來不信神佛,聽她這樣說,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雕像道:“那就請這位同宗替我看顧你一會兒。”
又望了她幾眼,接著掠上回廊,踩著屋頂奔向目的地。
幾個縱跳翻上大殿最高處,韋訓輕手輕腳掀掉幾塊瓦,固定好繩索,嘴裡叼著火折,一手抓著顏料罐,一手握住繩子,從屋頂缺口處鑽了進去。
歸無常殿一片漆黑,四壁蕭然,空曠寂寥,拽著繩索緩緩下落,便如進入一座古代大墓。伴隨著那股隱隱約約的屍臭氣味,就更像盜墓了。一股令人熟悉的厭惡感湧上心頭,韋訓慶幸沒有堅持抓著寶珠進來。
正要根據白天前來的印象方位去毀圖,卻聽見大殿深處有個微弱嘶啞的唿吸聲。
韋訓走到那幅“新死觀”前,一具枯瘦的人影背對壁畫盤腿而坐,入定般一動不動,竟是大蟾光寺方丈曇林。
這老頭兒半夜不睡參禪,要把他點倒再幹活嗎?
韋訓略一猶豫,閉目禪定中的老僧開口問:
“陳師古還活著嗎?”
作者有話說:
*觀音公主身世說,最早見於宋代朱弁《曲洧舊聞》
第102章
“陳師古還活著嗎?”
老僧沙啞的嗓子吐出這句話的瞬間,韋訓的手指已經無聲無息握住他的咽喉。
曇林沒有反抗,或者說根本無力反抗,連眼皮都懶得睜開。
“你中毒已深,命不久矣了。”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恐懼,如同講經說法一般深沉穩重。
韋訓心中一震,不知怎麼被他看出自己命在旦夕,也不知道他從哪裡聽來陳師古這個名字,遲疑著要不要把老頭的脖子擰斷。
“我中了什麼毒?”
“佛家所說貪嗔痴三毒。貪者,就是追逐名、利、財一切俗世物質的貪慾;嗔者,對逆境產生憤怒惱恨,兇悍好鬥,殘殺生靈;痴者,為情所困無法自拔,妄念叢生,起諸邪行。三毒之中,你中的是痴毒。”
韋訓一笑:“我沒念過書,聽不懂這些神神叨叨的胡話。”
曇林微微睜開一線眼睛,似乎很是吃驚,“陳師古的徒弟,竟然沒有讀過書?”
韋訓心道這老禿頭出家前是朝廷高官,又怎麼會認識江湖中人,他故意反問:“陳師古是誰?我不認得。”
曇林指著韋訓腰間的匕首,沉沉地道:“這柄魚腸的金文款識,當年是老僧我辨識出來的。它以前是一柄短劍,對不對?”
韋訓滿腹狐疑,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曇林又道:“愛慾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你師父就是被痴毒所害,墜入魔障,毀了一生。你還想走他的老路?”
“老陳死了很久了,是病死的,不是中毒。”
韋訓一邊說話,一邊走到窗邊,從木板縫隙中張望寶珠,遠遠見她手裡舉著油燈,仍在韋陀塑像前原地徘徊,略微放下心。
曇林道:“你執著於她,那她知道你在黑暗中的真實面目嗎?”
韋訓沉下臉來,冷冷道:“她不需要知道,更跟你沒有關係。”
曇林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箋,放在地上,緩緩推給他:“你的批命我排出來了,拿去看一看吧。”
韋訓譏笑道:“我連八字都沒有,你憑空編造胡話?”
“與其說是你的批命,不如說是陳師古的。你們兩個一脈相承,我一見你,便知道是他的後人。你們兩個非常相像,一樣的恃才傲物,桀驁不馴,不願給任何人下跪。”
韋訓屢次被他猜中心思,已隱隱生出怒意,然而好奇心作祟,思索片刻,走過去撿起那張紙片。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詩:
日暮煙波江渚暗,蜃樓倒懸映月寒;殘燈將滅君音杳,孤影蕭瑟逐逝川。
--
韋訓從歸無常大殿原路返回,寶珠已經昏昏欲睡睜不開眼,見他回來,忙問:“成了嗎?”
韋訓搖了搖頭:“曇林在裡面通宵打坐,沒能成事,明後天我再來。”
寶珠有些失望,但當著方丈的面毀壞寺廟壁畫,就不算是惡作劇而是挑釁了。她困得無精打采,打了個呵欠,答應先回去睡覺。
韋訓將她原路送回上客堂,盯著她把門窗從裡面關好上閂,一一試過是否嚴緊,確定無誤後才回到自己房間。
再次拿出那張紙片,讀了一遍上面的批詞,韋訓心中疑惑更盛。他不通文墨,只斷斷續續讀過些醫書和道經殘卷,但是批詞中的每個字都是認得的。
陳師古所傳武功當中,基礎內功心法“玄炁先天功”是師祖赤足道人傳下,另一門內功“般若懺”則是他年輕時殺了某個梵僧搶奪而來。
至於掌訣“日暮煙波掌”、輕功“蜃樓步”、指法“殘燈手”這三種絕技,是他人到中年武功至臻時自創的。
詭秘輕靈的蜃樓步和剛勐無匹的殘燈手,殘陽院每個門徒都至少學過其中一種,只因為天賦不同有高低之分,在江湖上聞名遐邇。
而日暮煙波掌因為過於艱深晦澀,最終只有韋訓一個人練成,他又一向浮蹤浪跡,不喜張揚,江湖上絕少有人知道這門功夫。
一首批詞涵蓋了三種功夫的名稱,總不能是巧合。曇林說他認識陳師古,恐怕不是撒謊。
魚腸——韋訓從刀鞘中拔出這柄從古墓中發掘出的匕首,注視著劍肩上兩個誰都不認識的古代金文,劍身如水,倒映著少年蒼白的容顏和心事重重的眼神。
黑暗中的真實面目……他的真實面目是什麼樣來著?有些想不起來了,總之是不希望讓她看見的那種。她將這把飲人喉血的兇器命名犀照,今後就只想以此新身份出現在她面前,不願再提往事。
寅時末,天邊一片漆黑,晨光還未露出絲毫蹤跡,蟾光寺提醒僧人們做早課修行的晨鐘已經開始響起。
寶珠昨夜睡得晚,被一聲連一聲的撞鐘催了起來,腮幫子裡鼓著起床氣,走到上客堂的小齋堂,見寺裡的小沙彌妙證已經帶著茶具和風爐過來了。
妙證燒火煮開茶湯,在裡面新增鹽巴、薑片、橘皮和薄荷提神。為客人們奉上茶湯後,才自去禪堂做早課。
見周圍只有自己人,寶珠打著呵欠說:“幸虧我不用做官,否則日日早起趕著卯初上朝,要是住在宮外,寅時就得起來洗漱穿衣,天黑漆漆的深一腳淺一腳往宮裡趕,更別提天寒地凍、雨雪天氣時有多慘了。”
楊行簡心道就算不做官,為人子女都得晨昏定省拜見長輩,公主是因為得寵免去了這些磨人的禮節,才能當個日日賴床的富貴閒人,但他哪敢直接說,賠笑道:“每日朝參是五品以上官員才有的殊榮,可惜臣位卑,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能面聖,想去宮裡還沒這個資格。”
寶珠只想昏倒,咕噥道:“天天起那麼早是會早死的……”
韋訓和十三郎已經精神奕奕地坐著喝茶了,十三郎對寶珠說:“今日盂蘭盆節,寺廟裡慣例有許多雜戲、俗講的盛大活動,九娘多喝些茶水,醒醒神去看熱鬧。可惜我初一十五有功課任務,去不成了。”
寶珠無精打采地問:“怎麼,你也上朝嗎?”
十三郎支吾說:“我有點事……”
韋訓對他道:“早跟你說過,老陳死前痰迷心竅犯迷煳了,別拿他的話當真。”
十三郎眼中透出畏懼神情:“天地間若有一個厲鬼,那必然是師父變的,況且今天是地獄中的陰魂惡鬼回人間的日子,我太害怕他來找茬了。”
韋訓不再理他,摸出昨夜那張紙遞給寶珠:“幫我瞧瞧這張紙上寫的什麼。”
寶珠睡眼惺忪地接過來,見是一張專用於寫詩的新紙箋,上面寫著一首七言絕句,字跡莊肅端正。
她輕聲唸誦了一遍,評價說:“這詩寫得不錯,意蘊深邃縹緲,思念之情切切於心,就是過於悽婉了。‘日暮煙波’四個字取自七律第一崔顥的《黃鶴樓》‘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落日黃昏,不知家鄉在何處,江水煙波浩渺使人憂愁。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