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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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訓從她手裡抽出繩子,發現是鞣製過的茅草,與浮屍手腕上殘留的是同一種東西,再拿過麻紙驗看,見裡面殘存著一丁點半透明的碎片。他放在鼻端嗅了嗅,沉思片刻,又遞給寶珠。
寶珠學著他聞了聞,察覺麻紙內隱隱約約飄著一股桂花甜香。
“桂花糖霜?!”
韋訓點點頭:“這張麻紙包的是糖,鞣製過的茅草是捆紙包用的。集市上買點心果子,這種包裝很常見。”
吳道子的故居內留有一張包糖的麻紙,而內容物正是吳家糖坊出品的桂花糖霜,吳觀澄或是吳桂兒肯定來過這裡。
拿到這條線索,雖不能立刻斷案,究竟是有了一點眉目。
走出吳道子故居,寶珠捂著嘴打了個呵欠,今天凌晨寅時就被寺中晨鐘吵醒,又經歷了種種事故,早就犯困渴睡了。
韋訓勸她說:“先回去歇著吧,反正浮屍放在石灰坑裡,明天跑不了。”
寶珠硬撐著眼簾說:“我回去洗個澡醒醒神就出來,儘早破案,就能儘快撬出曇林手裡的物資,從這個古怪地方離開。”
韋訓把她送到上客堂大門口,解下蹀躞帶上的魚腸劍遞給她。
“犀角辟邪,你自己說的。”
寶珠心領神會接過來,別在腰間。另一條走廊上,走來同樣打著呵欠的十三郎。看見寶珠,趨步向她跑過來。
“今天不知怎麼了,好容易犯困。”
寶珠問:“你晚上吃了幾碗湯餅?”
十三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四碗。”
寶珠笑起來:“一次吃那麼多面食,你不困誰困?”
十三郎說:“我回來洗把臉,醒醒神。”
寶珠道:“正好你來陪我一會兒,唸經驅邪。”
兩人有說有笑朝著上客堂內庭走去,寶珠手中端著燈託,蟾光溶溶,她的背影披著月輝做成的透明披帛,彷彿是穿著天衣的天人要回到月亮上去了。
眼看這團光暈漸行漸遠,韋訓被留在身後黑暗中,忽然有一種獨處的不安竄上心頭,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寶珠?”
頭一次在外面被叫出本名,她一愣,回身問:“怎麼了?”
韋訓張了張嘴,也沒有想出要說什麼,支吾道:“沒……沒別的,就想看你會不會回應。”
“嗯,我會。”
寶珠輕輕笑了笑,轉身離去。
第109章
趁寶珠回房休整,韋訓拿著吳道子故居找到的細繩,來到歸無常殿後面的罩房。香爐中嫋嫋升起變幻莫測的煙氣,屍臭、檀香混成一股濃郁至極的古怪氣味,充斥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韋訓將細繩浸溼,與吳觀澄屍體上的茅草對比,確定是同一種東西。看來他不僅去過那裡,而且確實從畫聖留下的顏料中發現了神秘的點睛之物,讓自己的畫作逼真程度更上一層樓。
從屍體旁邊站起身,韋訓忽然感到一絲疲憊湧了上來。
牆上的香漏剛接近子時,他擼起袖子看了看肘窩,今天沒泡溫泉,青紫色的經絡顏色更深了些,安魂鏡中的人氣色蒼白,彷彿一個深夜中的幽靈。他有些神思恍惚,眼見沉痾漸重,體能精力在逐漸流失,或許最後時刻會像陳師古那樣,從天下第一的神壇上跌落下來,跟不上徒弟的腳步。
因碰觸過腐屍,韋訓擔心身上殘留屍臭,等會兒還要牽著寶珠的手,想尋些祛味的東西清洗。路過歸無常殿進去瞅了一眼,見曇林為了提神在飲茶,便明目張膽進去順了煮茶用的鹽巴、橘皮、薄荷等物。
觀川不在,曇林望著石灰池中的白骨觀想,身邊焚著一爐香,他徐徐道:“你們師徒倆非常相似,生於幽暗之處,很容易被這種霽月光風、純真仁善的人深深吸引。”
韋訓盤腿席地而坐,用薄荷葉仔仔細細擦手,隨口回答:“是,我們這種黑暗中的生物,特別喜歡亮閃閃的好東西,不然呢?誰喜歡陰陽怪氣的糟老頭子?”
曇林又道:“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三毒六慾七情八苦九難十劫,你既然不屬於娑婆世界,何必貪戀虛妄溫暖,來這裡遭受諸般痛苦。”
韋訓言簡意賅地說:“我自找的。”
曇林移動眼神,深深望向他,問:“難道你不想知悉陳師古曾經的往事?”
韋訓斷然拒絕:“不,沒興趣打聽他幹過什麼。”
“前車之鑑後事之師,世間身中痴毒者甚多,當到了被心魔控制的階段,就很難得救了。”
曇林不由得望了一眼角落供養人的木塑,繼續勸說韋訓:“其實你最合適做九相觀修行,明心見性,破除對皮相的執著,無論什麼絕世佳人、翩翩少年,早晚會骨化形銷。紅顏枯骨,不值得留戀。”
韋訓冷冷地說:“我觀過的死屍比你多千百倍,別拿這套來誆騙。”
曇林嘆了口氣,又換了一種說辭:“那你總該在乎那個小娘子的安危?一旦為心魔所困,傷人傷己,難以自控,你總不想因為悔恨變成陳師古那種瘋癲樣子。倘若你痴毒入腦發了瘋,她可能承受你一擊?”
韋訓擦手的動作立刻遲緩下來。
曇林見他這次沒有反駁,乘勝勸說:“當年認識陳師古的人,活下來的只剩下老衲一個了,等我老死,就再無人知道那段往事,他遺留在人間的餘毒,總該有人防範。你只當是聽一個故事,至於聽完後作何反應,那是你的自由。”
“我第一次見到陳師古是那年春天的曲江宴上。那是為當年新榜進士舉行的盛大宴會,堪稱大唐最風光的活動。聖人興之所至,以萬乘之尊出席,命人將宴席搬到御船上,在曲江之中泛舟觀景。
登船之前,我看見一個年輕人被衛戍的金吾衛攔住了,不許他上船。那人膚色微黑,身材剽悍挺拔,腰間懸著一柄短劍,雖穿著素色羅袍,卻難掩一身桀驁氣質,怎麼看都不像是文人。
金吾衛怎敢讓這等樣人與皇帝同船共度,動手驅逐,那年輕人本想一走了之,被他身邊的朋友勸住了,讓他掏出金花帖子,證明確實是新榜進士身份,又拔出劍來檢查,只是一根生鏽的鐵棍。
這個怪人便是陳師古,我當時不認識他,但他的朋友元煦卻跟我很熟。我們同為洛陽人士,兩家原是故交,元氏家族是北魏拓跋皇室後裔,祖上是清貴名門,到他父兄一代雖然已經沒落了,依然詩書傳家。
元煦父母早亡,靠他長兄元邑和嫂子李嫻撫養長大,元邑時任伊川縣縣令,是個不入流的小官,夫妻兩人沒有孩子,便把這個幼弟當做兒子撫養。元煦自小就有洛陽神童之稱,才氣聲名遠播,十四歲就透過州學考試,獲得去長安省試的資格,很可能成為有唐以來最年輕的進士……”
韋訓打斷了曇林的滔滔不絕,“這人跟老陳有關係,跟我沒關係,我不想聽你囉嗦。”
曇林嘆道:“如果跳過元煦,那麼就沒辦法說陳師古,此人便是他入魔的根源。元煦拿到省試的資格後,拒絕了老師的推薦,理由是他有個朋友剛開始識字,他想等著朋友的進度趕上,一起去長安。
從識字到應舉之間的學業差距有雲泥之別,這理由簡直可笑至極,元邑大發雷霆,然而元煦性格外柔內剛,雖是稚氣少年,意志堅決,誰都不能左右他的決定。這個剛學會識字的朋友,就是陳師古。
據後來元邑和李嫻在大理寺獄的供詞記述,元煦跟陳師古的友誼是從何時開始的,他們不太清楚,只記得有一年清明節,全家去北邙山為父母祖先掃墓,見到這個衣著襤褸的黑瘦少年。他看起來比元煦年紀小一些,也可能因為吃不飽身量不足。
陳師古自稱家住北邙山附近,庶族出身,父母雙亡,由祖父撫養長大,但據元邑夫妻倆回憶,元家跟陳師古結識十幾年,從來沒有見過他任何一個家人。元煦對這個出身微寒的朋友非常照顧,見他有心向學,解囊為他購置紙筆用具,親自教他識字讀書,並讚揚陳師古比自己聰明得多,是真正的神童。”
韋訓聽到“親自教他識字讀書”那句話後,倨傲之氣無形間低了下去,不再頻繁打斷曇林的敘述。
“元邑非常反對這段友情,認為這個來路不明的窮小子耽誤了弟弟的錦繡前程,然而接下來天寶之亂突然爆發,安史二胡侵襲中原,禍亂滔天,大唐官兵不敵,只能借兵於回紇,作為酬勞,回紇兩次劫掠洛陽,百姓十不存一,倖存者在寒冬以紙衣裹身。
在這樣人人朝不保夕的亂世之中,陳師古挺身而出,帶領元氏一家進入深山躲避兵禍,赴湯蹈火保住了他全家性命。元邑夫妻這才意識到,這個貧寒少年可能並非普通布衣,而是身負絕藝的江湖俠客。元煦以真率誠摯相待,陳師古則回報以江湖義氣,唯有亂世才見人心。
從此兩人結為摯友,同窗共讀,元邑不再幹涉,資助陳師古學業,只當養了兩個弟弟。前因天寶之亂,後因吐蕃佔據長安,科舉有六七年沒能正常舉行,直到內亂徹底平息,朝廷重新開科取士。元煦和陳師古兩人皆已成年,攜手去往長安,元邑動用一切人脈,竭力為他二人介紹文壇領袖、朝中顯達,以獲得前輩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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