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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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睡到午時將過,李元瑛才甦醒過來,自己摸索著把衣服穿好了,這才拉開帷幕喚人來端水梳洗,之後又配著橙絲魚酢吃了半碗薑汁索餅。
厲夫人悄悄觀察他的氣色,可能是連續睡了幾晚好覺,比前些天重病垂危時有了些起色,胃口也比往日稍強。她大感欣慰,決定視而不見,守口如瓶。既然是請人來擋煞,只要能救命,誰又會管具體是怎麼擋的呢?只盼望那遊俠送來的不僅僅是魚鱗函,還能間接將她的強健體魄傳遞給郎君。
等到傍晚,霍七郎來上夜的時候,厲夫人特意給她留了宵夜,一樣纏花雲夢肉和一樣過門香,可惜夫人的暗示過於含蓄,霍七根本不認得是什麼,只是笑著謝過,當作普通加餐咣咣吃完了。
又過了四五日,壓著城中宵禁的時刻,監軍使阮自明趁天色昏暗,攜幾品珍稀名貴的滋補藥材,打著探病的名義微服來訪。韶王屏退左右後,在病榻上與他談了幾句,其後阮自明便恭敬地告退了。
待召集心腹後,李元瑛言簡意賅地道:“劉、阮已然決裂,以後只要我不出幽州城,其他幹什麼事,阮自明都會佯作不見。”
眾人大喜,知道前些天擒獲劉昆的探子扔到阮自明家中的計謀已成。無論在哪個藩鎮,節度使與監軍使皆天然對立,二人定然沒有溝透過便開始互相猜忌,如今矛盾激化,阮自明亟需拉攏幫手,朝廷明面上監控韶王的桎梏移開,可以暫時鬆一口氣。
霍七郎卻疑惑了:“為什麼不能出幽州城?我有個師伯是相州的名醫,還想等大王身體好點,介紹去他那瞧一瞧病。”
厲夫人一聽,忙道:“相州名醫?能請他來幽州出診嗎?”
霍七郎搖頭:“她是個七八十歲的古怪老瘸子,不肯出門的。如果大王乘坐馬車,去一趟相州也不過一個月的時間。”
家令李成蔭嗟嘆道:“那是不成的,朝廷……明令禁止大王出幽州城。”
霍七郎一愣:“那豈不是被關在這城裡了?”
眾人一言不發,等同預設。幽州乃是上古九州之一,“幽”字卻暗含囚禁之意。如今韶王因病難以出行,但其實就在他身體康健之時,也不能隨意出城。
看到乳母滿臉失落神情,李元瑛從容地道:“隋書有言‘有疾不治,恆得中醫’,醫者分上中下三等,頂著名醫之名的庸醫不計其數,不吃藥靠自愈就算得到中等醫者的治療了,去與不去,無關緊要。”
眾人都知道自他患病以來,已瞧過數不清的大夫,光針灸便扎出一盆銀針,吃盡了苦頭,卻均無療效,求醫問藥的心早就淡了,朱敏和的頭風藥熬好,他也只飲幾口便罷。
一談及韶王的病,大屋內的氣氛便陷入凝滯,袁少伯想提振軍心,特意對李元瑛道:“霍七擒獲暗探,成功執行離間計,請主上評判應得上獲、中獲或下獲。”
這是軍中用戰功衡量功績,並予以授勳的制度,李元瑛尚未作出決定,霍七郎搶先道:“那我也來個‘有功不勳,恆得自在’好了,用不著給勳官。”
袁少伯本意是為她請功,豈料她這麼不識抬舉,當著主上的面拒絕,登時沉下臉來:“你那些兄弟夥皆是驍騎尉、飛騎尉了,你仍是白身,不覺得丟人落伍嗎?”
霍七郎散漫地道:“我是募兵,用不著積累戰功,有錢則戰,無錢則散。早先入職時便說過,當侍女可以,當侍衛也行,幹一二年足矣,並沒打算久留。幽州城關得住大王,卻困不住老七。”
她在師兄師姐常年武力壓制下練就了察言觀色的本領,然而在韶王府中待了二十多天,漸漸熟悉周遭環境,本能察覺到府中並無一人有擊敗她的本事,於是言語間不再那麼小心謹慎,偶然間便會流露出少許殘陽院門徒那股驕狂肆意的特別氣質。
這遊俠一番鬆弛又傲慢的話語說出來,袁少伯等人的臉立刻氣得鐵青,李元瑛倒是沒有吭聲,心中反覆迴盪這句“幽州城關得住大王,卻困不住老七”的瀟灑言語,竟生出些許嚮往。
他悠然緩聲問:“那你想要什麼嘉獎?仍是金錢嗎?”
霍七郎這才展露笑容:“願大王賞幾天假期,讓老七偶爾出府去閒遊。我外出自在一天,大王也可以歇息一天,張弛有度,免得過勞。”
此話一出,袁少伯和李成蔭皆不明其意,李元瑛臉上露出了極為複雜的神情,說不清是錯愕亦或是窘迫。厲夫人則別過臉去,假裝什麼都沒聽清。
片刻後,李元瑛生硬地吐出二字:“旬休。”繼而惱怒地喝道:“都退下!”
眾人離開主屋,袁少伯仍不解氣,對著霍七罵道:“本是一件好事,你卻這般不識好歹,平日裡看人眉高眼低的眼色莫非都喂烏鴉吃了不成?!”
霍七郎不耐煩地嘀咕:“這王府哪裡都好,只是管的人好似服刑一般,從上到下人人坐牢,好生憋悶。”
李成蔭感慨道:“你們這些遊俠在江湖上自在慣了,是不服水土。”
霍七郎問:“他說那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這假究竟是批了還是沒批?”
李成蔭給她解釋:“這是朝官的作息制度,十日一休沐,曰旬休。每十天給你放一天假。”
霍七郎臉上立刻露出單純快樂的笑容:“雖少了些,比沒有強。”
因她出言無狀觸怒韶王,被趕了出來,袁少伯臨時更換輪值名單,命黃孝寧頂替,進屋去值夜。結果沒過兩個時辰,黃孝寧復又被逐出。
他自感無辜,回到長屋中,委屈地對其他侍衛道:“大王頭疼病又犯了,風吹草動都覺得難受,嫌我唿吸聲粗,翻身聲重,腳丫子臭,簡直是活著喘氣都有錯。我又沒脫靴,隔著老遠,到底哪裡臭了?”
霍七郎哈哈笑著自榻上翻身起來,將橫刀塞進腰間,笑道:“你不懂他的心思,還是我親自出馬吧。”
作者有話說:
今天繼續殘陽院打工人整頓職場。
這個故事雖然參考了唐代背景,但畢竟我是外行人,歷史是很嚴肅很深奧的,只知A不知BCD寫出來啥也不是,大家當架空故事消遣著看,千萬別當真,當然有引用參考的部分我還是會按照慣例儘量列出出處。
第132章
常言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韶王的頭風惡疾纏綿反覆,宛如鈍刀割肉,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幾乎命喪病榻之上。然而自驛使霍七郎攜鯉魚函到來後,病情竟似春日融雪般,徐徐有了些許起色。
或許是因為夜夜安眠,被頭風折磨到虧欠的氣血得以積蓄,胃口也隨之好轉。安寢以養神,飲食以養生,整個人氣色都變好了。
漸漸地,李元瑛能暫時離開病榻,坐在案几前看會兒書,寫幾個字;偶爾頭疼沒那麼厲害的時候,還能披著大氅去庭院中站上片刻。雖然不復昔日之健朗,但也讓關心他的人沒那麼整日提心吊膽了。
醫藥無效的情況下,韶王的病情竟能強行逆轉,眾人暗自揣測,要麼是萬壽公主死而復生的強運透過鯉魚函傳遞給了兄長,要麼是霍七這個命硬的遊俠為他擋下了無形煞氣。數不清的人對他寄予厚望,暗道冥冥之中,天命氣運,不可言傳。
這一日,家令接到節度使劉昆的拜帖,親自送到李元瑛手上,原來是每年一度演武會的邀請函。
幽州鎮位於大唐疆域的最北端,與契丹、奚領土相接,不僅要警惕河朔其他二鎮,還要防範好戰的遊牧異族,承擔戍邊之責。節度使每年都會舉行一次盛會,以此達到炫耀武力,穩固外事的目的。
自長安送來外刺補貼之後,皇帝對韶王態度改變人所共知,故而即便知道李元瑛尚在病中,劉昆依然恭敬地送來請帖,希望他能以李唐皇子的身份,而非幽州刺史的下屬身份出席盛會。
厲夫人擔心地道:“郎君去年剛到幽州時身體健朗,參加過一回,今年就不要去了吧。”
家令李成蔭卻道:“各州刺史如有軍務不能親臨的,也都會派副手前來,如果見不到大王,恐生疑竇。”
霍七在旁插嘴:“演武會是那種各軍出幾個厲害精兵悍將來比武的場合嗎?我倒是可以易容代替大王參加。”
眾人將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意氣風發地道:“軍陣騎射功夫非我所長,比不上九娘箭無虛發,但開個三石五石的力弓,又或是角抵、抗旗之類較量,都不在話下,一定讓大王拿個魁首,揚名幽州,震懾番邦。”
眾人面面相覷,袁少伯直接下令:“你先閉嘴。”
霍七一愣:“怎麼,大王不是想出席嗎?”
李元瑛淡然道:“首先,我去年參加過擊鞠專案,然後就被禁賽了;其次,我不擅長軍陣功夫,作用就是坐在旁邊當一個象徵朝廷的吉祥擺件。你一出手,便讓人看出蹊蹺了。”
霍七郎愕然,家令李成蔭滿臉驕傲地道:“去年大王騎著玉勒騅,帶領宇文讓他們對戰契丹擊鞠隊,五人對十人,以寡敵眾大獲全勝,番邦認為擊鞠是大唐皇子天生擅長的專案,所以今年乾脆不肯參賽了。契丹可汗想用八百匹馬來交換,被大王斷然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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