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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良久,說:“這喬石的馬確實是不能要,怪不得你這個摳門的鐵公雞非要用十倍的價格買一頭奇醜無比的驢。”

驢聽見她罵自己,當即尥蹶子反抗,被韋訓牢牢按住轡頭,沒能蹦起來,於是嘰裡咕嚕罵罵咧咧了一通,可能是驢的髒話。

寶珠看韋訓一路上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拎著那根四尺多長的樹棍,猜了又猜,還是想不出具體用途。“你拿著那根棍子到底幹什麼?”

韋訓說:“我路上撿的。你看它很直,又很長。”

寶珠不明所以,看向十三郎,他也沒覺得撿一根木棍有什麼不對,反而跟著高興:“確實很直,又很長,是根難得的好棍子。”

“我是問你撿來幹什麼用!”

韋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它很直,又很長,這就是優點了。至於怎麼用,我撿回來再慢慢想。”

十三郎忙道:“師兄借我玩一會兒。”接過樹棍揮來舞去,又做有德高僧狀,當做雲遊手持的錫杖,跟韋訓拋來接去玩得不亦樂乎。寶珠哭笑不得,這竟然是一件不花錢的玩具。

後來遇到一個賣飴糖的老翁,師兄弟兩人同時望著她,似有所盼,寶珠嘆了口氣,慷慨批了兩文讓他們買糖。

她身受名門之教養,自然不能騎著坐騎當街吃喝,見他們兩人自在喜悅,初時只覺得幼稚可笑,其後竟不知怎麼羨慕起來。雲羅高張獵鳥獸,金鞭遙指空桑林,她騎著龍駒寶馬大張旗鼓的遊獵,也未必比他們不花錢的快樂更純粹。

他們玩了半天,韋訓想了想,一刀把樹棍斬成三尺長,又把扎手的樹皮細細削去,橫在指上試了試前後輕重,遞給寶珠。

寶珠捏著這根棍子瞠目而視,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十三郎失落地嘆氣:“你又給她了,我本來想拿來當手杖。”

韋訓笑罵:“等你老得瘸了腿走不動時自己去撿。”

寶珠慍怒道:“多謝,可我也沒有老到需要用手杖。”

韋訓道:“是當做防身武器用。你膂力太弱,如一箭不能封喉,等對方近身過來,你就只能束手等死了。弓箭手向來是軍中最強壯的武士,遠戰靠弓馬嫻熟,敵人近身則能棄弓噼砍。你既然苦練過箭術,怎麼沒有練近身兵器?”

寶珠愣了一會兒:“我練箭是為了狩獵,不為殺人,只需要弓馬嫻熟,要是一箭沒有射死,獵物反撲,那自有大批侍衛替我抵擋。”

韋訓說:“是了,現在你沒有大批侍衛了,拿著這根木棍練一練罷。”

他理據無可辯駁,寶珠又不想承認自己武藝有重大缺陷,小聲嘀咕:“我可以買一把像樣的三尺佩刀防身。”

聽了這話,韋訓和十三郎都笑了。“起手就用開刃的兵器,能不能傷敵未可知,倒是很容易噼到自己腳趾,刮傷臉面。”

寶珠驚懼交加,摸了摸自己甚是珍惜的容顏,思慮再三,還是把這根撿來的木棍斜插在身後行李裡。忽而心中生出怨憤,她雖然流落江湖,但起碼身邊還剩下一個侍衛,難道這小賊竟然不打算在危機時刻保護她,而是叫她自己對敵?

激憤之下,寶珠暗自下定決心,以後路上要時常開弓練習,膂力恢復到能一箭封喉時,這兩個小賊就不敢笑她了。又想自己騎著駿馬開弓搭箭,顧盼生輝英姿颯爽,現在騎在一頭彆扭醜驢上,射術再神準,那形象想必也不堪入目,不禁哀怨嗟嘆。

十三郎又說:“聽說前太子就是被熊抓毀了容貌才被廢,就算有侍衛陪伴,你們玩這狩獵也是挺危險的。”

寶珠頓時沉下臉來,嚴肅地說:“那件事不是那麼簡單,你不要妄議。”

韋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也算是你兄長吧?怎麼,不熟?”

寶珠心想豈止不熟,她們這些皇室子女,哪怕同一對父母生下來,也會因為權力反目成仇,一定要對方血濺當場才能放心,玄武門之變後,這幾乎是李唐王室的詛咒。一場惡戰下來,又豈是一支箭一把刀能殺的人數能比較。

旅程繼續,一行人即將離開新豐縣城,臨走時買了蒸餅做為路上乾糧。

那食肆開在城門附近,東來西往的旅客甚多,店家在屋外設了遮陽的棚子,熱氣騰騰的蒸籠噴薄出大量水霧,遮住了食客們的身影。寶珠騎驢經過,一個行腳商隱在蒸籠水霧後望了她一眼,三兩口將餅塞進嘴裡,連忙背起行囊,結帳上路。

韋訓似有所覺,卻並不回頭。

第二卷 白蛇姬

第18章

嗡的一聲弓弦波動,寶珠突然朝著曠野樹叢中放了一箭。

十三郎茫然四顧,摸不著頭腦,韋訓喝彩:“好眼力!”

寶珠意氣揚揚,昂首挺胸,鼻子幾乎翹到天上去了。她射中的是一隻藏在濃密灌木中的花兔,目標很小。這個距離射中獵物算不得什麼本事,難得的是她能在斑駁陰影之中一眼看見這隻同樣花色斑駁的小動物。聽他誇得懂行,心裡更是得意。

韋訓足不點地飛身掠過灌木叢,片刻間將她的獵物撿了回來。寶珠看著他輕飄飄的背影,心想他雖然外號不叫‘某某猞猁’,但箭矢脫手之後,立刻去飛撲去撿拾獵物,用途倒是跟她的猞猁完全一樣,心中不禁好笑。

然而那隻瘦骨伶仃的死兔到手,她立刻失望地大唿:“怎麼這麼瘦!”

韋訓笑道:“你以前都在皇家禁苑中打獵吧?那是不許平民入內的,獵物無憂無慮,自然養的肥壯。外面的人都吃不飽,野地裡的兔子,當然就是這般模樣。”

寶珠本來以為今日可以開開葷,將兔兒烤來吃,但到手一掂量,只怕剝皮之後就光剩下骨頭了,心中甚是惱恨。看了看韋訓,低頭再看看兔子,心想出宮之後,人也瘦條條,兔也瘦條條,連路上跑的馬都是瘦的。恐怕自己一路風餐露宿、千里跋涉趕到幽州時,也會跟這兔子一樣寒傖了。

她怏怏不樂將死兔丟回給韋訓:“扔了吧,根本沒有能吃的地方。”

韋訓說:“吃肯定是能吃的,扔了多可惜。”於是拔了根細韌的草梗,將兔兒拴在腰間。趕到下一處食肆時,他將兔子剝了皮,去掉四肢和內臟汙物,請店主將胴體連骨帶肉一起剁碎,塞進胡餅裡入爐烤制。那張兔皮就當作店主的辛苦費。

等了片刻,兔肉碎胡餅熱騰騰出爐,餅焦脆可口,餡鮮香四溢,除了骨渣嚼著有些費牙,味道竟然美極。寶珠飢腸轆轆,雙手捧著餅大嚼,吃相還算斯文優雅,眼神已經跟逃難的饑民沒有兩樣了。

韋訓和十三郎自然不會跟她搶食,袖手旁觀,心裡都有點兒同情。這姑娘從小錦衣玉食,現在流離失所,為了吃上一口肉絞盡腦汁,委實有些可憐,也怨不得她動不動就淚汪汪地掉珍珠。

十三郎小聲說:“到底是身體底子好,出土才二十多天,胃口就這麼好了。”

韋訓點了點頭,沒有作聲。他目光如電,習以為常地掃一遍附近來往旅客,忽然眼前閃過一片白光,頓覺寒風拂背,手足冰冷。他直直盯著那個方向,咬住牙關,緊緊攥住雙拳。

離開新豐縣進入華州區域,前面是下圭縣,再往前就是潼關了。

潼關乃是關中的大門,素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有畿內首險、四鎮咽喉的稱號,是長安至洛陽途中最險峻的軍事要衝,其守衛也與別不同,勘驗相當嚴格,恐怕很難用普通的賄賂透過。

一行人在旅店中謀劃如何才能順利透過潼關,思來想去不得要領。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偽造個奴婢身份,依附人數眾多的商隊矇混過關,但這又是寶珠最反感的。

韋訓倚靠在窗前,頭枕在胳膊上,俯視街中人來人往,整個人都懶洋洋的,似乎心不在焉。

十三郎和寶珠商量半天沒有結果,轉頭問他:“大師兄有什麼意見?”

韋訓頭也不回,喃喃道:“過不去也沒什麼。回去長安,向北取道延州、太原一樣能走到幽州。”

寶珠皺眉道:“說什麼怪話,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們都走了好幾天了,怎麼能再回長安?”

韋訓回過頭來,懶懶地說:“讓十三牽著驢過去,我揹著你半夜闖關也不是不行。”

寶珠怒拍案几:“休得胡說!你可去過潼關?那地方兩側都是懸崖峭壁,中間的羊腸小道僅容一輛牛車通行,只要有人把守,飛鳥都過不去。再說駐守潼關古城的官兵有幾千人,到時候萬箭齊發,管你闖關的是猿猴還是猞猁,都給射成刺蝟!”

“那就在下圭縣多住幾天看看情況好了。”

“多住幾天?!”

不管她說得如何兇險,韋訓好似當耳旁風一般,留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又去看窗外景色了。從新豐縣出來後,不知為何,韋訓對趕路這事有點消極,能拖則拖,也不催著她早起了。

這人一天到晚精神抖擻兩眼冒光,根本看不見他疲憊,這兩天卻一反常態,起得晚睡得早,天剛擦黑就回自己房間去了。寶珠晚上有事去找也見不到人,只有十三郎出來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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