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頁
寶珠非常困惑,順著他目光看過去,街上人來人往,也沒有什麼特殊的。
十三郎起身說:“我這就去買通下圭縣的門吏,先透過下圭,才能說入潼關的事。而且我的過所上只寫了在京畿之內通行字樣,以後不管朝哪兒走,我都得去官府申請添上幾句再說。”
寶珠竟然對小沙彌產生了一絲羨慕:“沙門的身份真自在,我要是能弄個度牒出家,就不用那麼麻煩了。”
十三郎大為詫異:“九娘難道想做比丘尼?”
寶珠攏了攏漆黑濃密的鬢髮說:“我可不想落髮,當然是做個女冠。”(女冠就是女道士)
十三郎嘆道:“俗話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不知有多少世家大族的俊俏兒郎盼著娶你,你居然想出家。”
十三郎自然不知道,李唐皇家的貴主們其實非常愁嫁。
只因為李家的女子向來以驕橫矜奢著稱,無論是在家為女還是出嫁為婦,在家族中的地位都遠超前朝。公主下嫁,不僅能遠離公婆,造公主府自住,更不用遵守一般人家的媳婦禮節。
有權勢的公主婚後擁有藍顏知己的也不在少數,甚至去世了還能讓駙馬戴孝三年,堪稱低眉折腰娶來一位祖宗,是以名門世族誰也不願尚主。朝中甚至有諺語稱“娶婦得公主,平地生公府”,自己家中憑空迎來一座官府管制,何其受屈?
萬壽公主不僅深受天恩寵愛,還以弓馬嫻熟武藝高超聞名,以當年‘李娘子’平陽昭公主為偶像,曾有百步一箭貫穿黃羊雙眼的驚人戰績。這樣一位武德充沛的貴主,男子們就算有心攀龍附鳳,甘願伏低做小,也要打量自己是否有承受她當胸一箭的本事。
曾經皇帝聽說戶部尚書韓仞家的幼子韓季舟翩翩少年,享譽京城,試探著問過尚書是否想做兒女親家,韓老頭不說行也不說不行,撲通跪下只是痛哭,一把山羊鬍子都被涕淚打溼了,場面一度十分尷尬,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也因為公主愁嫁這事,皇帝與貴妃才為她準備豐厚嫁妝,願以天下資財換取萬壽公主的婚姻幸福,甚至還考慮過“榜下捉婿”這種極端手段。
只是這些宮廷隱秘不足為外人道,少女自有一番複雜心思,不方便解釋。她給十三郎抓了滿滿一捧錢,催促說:“小孩兒不懂別胡說,我人都死了,還論什麼婚嫁!還不快出門辦事,打聽一下有什麼好辦法通關。”
十三郎接了錢,道:“醜話說在前頭,度牒我實在買不來。”
世人傾僧慕道不是沒有世俗原因,出家人免於徭役,又不用繳納租稅錢糧,名下若有良田產業可節省許多財帛,自然慕道者眾多。官府為了避免戶口流失,立了度牒的規矩,只有官家簽發的這道手續方能合法出家,因此一份度牒不僅相當值錢,又得等上面審批名額,一年可能碰不上幾次,不是輕易就能到手的。
十三郎說明了此間緣由,讓寶珠不要寄予厚望,帶著錢出門賄賂門吏,韋訓則繼續盯著樓下出神。
街上人來人往,走南闖北的商販、浮寓流寄的工匠、前去長安尋找活路的失地流民們,每個人朝著自己所設想的飽足生活奔波在路上。
第19章
十三郎出去遊走半天,帶回了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
下圭縣的名寺古剎——蓮華寺,即將在六月十九觀音得道日前後三天舉辦盛大的無遮齋會,屆時寺門大開佈施齋飯,無論僧俗都可以去參觀隨喜。
十三郎興奮地說:“蓮華寺的素齋遠近馳名,平時只招待有錢的施主,這回連施三天,我們可以一起去蹭飯!”
寶珠一聽是素齋,興趣並不大,十三郎忙道:“聽說他們的素齋與眾不同,不管味道還是模樣,都跟真葷完全一樣,九娘一定要去試試。再說,這次法會是為了供奉一件絕世寶貝,就算不為吃,去看一看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哦?是佛舍利還是佛骨?”寶珠好奇地問。
十三郎搖了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聽說是一件徐州來的寶物,暫時在蓮華寺供奉,之後會被運去長安皇宮中,那時候想看都看不著了。”
天氣這麼熱,寶珠並不想去擠人堆,但她青春年少,本來就是愛吃愛玩好熱鬧的年紀,又耐不住十三郎反覆央求勸說,還是決定去一趟。誰能想她這樣一位出身天潢貴胄的驕女,如今竟會為了蹭一頓免費的齋飯而汲汲營營,自覺心酸又好笑。
下圭縣門吏已經買通,第二天一早,三個人退了房,牽著驢進城。
去往蓮華寺的街道已經比尋常擁擠許多,人人臉上都興致勃勃,為了這場難得的法會和神秘的寶貝而好奇,很多人還是大老遠從鄉下趕來的,對他們來說,法會跟趕集也沒有什麼區別。進入寺門後,人群更是摩肩擦踵,人聲鼎沸,甚至有人被擠下放生池。
蓮華寺原本就實力雄厚,更有向佛的富貴人家慷慨解囊,佈施支援,從上到下的僧人都為這場法會投入了萬分的精力,大殿之前的銅香爐中不計成本投入了許多香餅香線,火焰熊熊燃燒,青煙並非嫋嫋,而是如同失了火一般衝上天際。
不知為何,維持現場秩序的除了寺中僧人,竟然還有許多公門中人,拿著水火棍東戳西攔,所以雖然遊人眾多,還不至於互相踩踏。
寶珠早忘了自怨自艾,好奇地左顧右盼。人多帶不住寬大的帷帽和麵紗,她就摘了,叫十三郎拿著。大病初癒時還顯得容顏憔悴蒼白,但一路上師兄弟兩個都自覺把好吃的讓給她,將養了這大半個月,氣血逐漸恢復,陽光照射下,臉蛋兒竟似籠上一層琉璃珠光,顧盼之間神采飛揚,自有一種旁若無人高高在上的尊貴。
如果放在美人扎堆的後宮中,或許不算特別出眾。然在這廟會趕集一般的民間法會中,就顯得十分扎眼了。這些人不懂禮儀更不知剋制,看見美貌少女就目瞪口呆地盯著使勁瞧,渾然忘了自己是來拜菩薩做功德的。
多數人見她氣度不凡,猜測是高門大戶的小娘子,只是盯著看,並不敢湊上去冒犯。
但也有個別“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怕閻羅王”的市井無賴故意擠到她身邊,想趁亂一親芳澤。只是還沒摸著衣角,就不知被誰輕輕踢了一下腿彎,接著半邊身子痠麻難當,跪在地上竟然怎麼掙扎都站不起來,差點被左右人群給踩死。
寶珠對此渾然不覺,只覺得被周圍的人盯得渾身難受,因為她在宮中並未受到過這種待遇。恍惚之中,她想起很多年前,曾見過這種眾人仰望如痴如醉的情景,那是母親還在世時。
環佩叮咚,香風微動,她在宮宴中一亮相,整座宮殿都被她的豔光所照亮。無論老翁少年,出身豪族或是寒門,那些精於世故、姬妾成群的高官見到母親時,仍然會像這些見識淺薄的田舍漢一般,震驚、痴迷、茫然、狂熱……神態完全沒有區別。
她微微一笑,文臣說話顛三倒四,一曲琵琶,武將端不穩酒杯,人人失態,個個丟魂……
“那件寶貝到底在哪兒啊?”
香客不耐煩的叫嚷聲把寶珠從那段紛華靡麗的過去扯回現實,她本以為寶物應該供奉在大殿中,但又有幾個人說寶物放在寺中的多寶塔裡,並不會公開展覽。
一個容光煥發的中年和尚登上大殿前的法壇,理一理綢緞袈裟,拖長了嗓子,一聲“佛寶贊無窮,功成無量劫中,巍巍丈六紫金容,覺道雪山峰,眉際玉毫光燦爛,照開六道昏蒙”,開始唱誦“佛寶贊”,聲音洪亮如鍾,善男信女們的眼神立刻被他吸引過去。
有人指著說:“那就是蓮華寺的主持瞭如和尚,是有名的高僧啊。”
寶珠踮著腳尖遠遠望去,見高臺上講經的和尚圓臉厚唇,一雙牛眼,並不英俊,不管他是高僧還是矮僧,她都沒有興趣,轉頭悄悄問韋訓:“看一看哪兒在放齋?”
三個人都是同樣心思,逆著人流而行,來到一座二層閣樓——靜華堂前面。這裡本是蓮華寺招待大香客的齋堂,看門的僧人一見寶珠的尊貴氣派,不敢怠慢,笑呵呵地請她們提前進去了。
十三郎是經常去寺院中蹭飯的常客,但都是掛單混在眾多僧人之中吃堂食,從沒進過這樣窗明几淨的單間客室,小沙彌很是感慨:“今天是看九孃的面子了,長得美真的有特權。”
寶珠掃了他一眼,心想不過是蹭一頓齋飯,小孩兒懂什麼美貌的魔力,她只不過繼承了母親十分之三四的容貌,真正的傾國姝麗是讓人一見之下就心甘情願為她去死的。
靜華堂的二樓風景極佳,又避開了庭院裡人擠人的潮熱,單間雅座,陳設跟城裡的酒樓沒有兩樣。
三個人落座之後,知客僧先上了茶水,片刻之後又端來蓮華寺聞名的素齋:整雞整魚,八寶酥鴨,都是麥粉混了豆腐入模成型,內腔填塞了切成丁的崑崙瓜和各種菌菇,然後進滾油炸出來的。味道說不上多美,形狀倒確實逼真,魚鱗和雞皮的細節尤其細膩,算得上用心。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