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10頁

3,25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寶珠,寶珠,是我……”韋訓哽咽著輕輕唿喊她的名字,讓所有要害暴露在她的箭尖之下,張開手臂慢慢靠近。

寶珠面無表情,將弓拉滿,冰冷乾裂的嘴唇中吐出一個詞:“蹲下。”

沒有絲毫猶豫,韋訓立刻照著她的命令俯身下蹲。就在此話脫口的同時,箭矢離弦,風馳電掣擦著韋訓的頭頂飛掠而過,正中藏在他背後的徐什一。

一箭封喉。

眼睜睜看著師兄張苟苟被扭斷脖子,徐什一沒有作聲。他清楚正面交鋒不敵,遂趁著青衣人心神激盪、毫無防備之際悄然靠近,試圖以一記重拳偷襲。在他想來,世上沒有任何高手能在這雷霆一擊下毫髮無傷。

同樣的,世上也沒有任何高手能扛得住利箭穿喉。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一箭出其不意,看著眼前沒入血肉的尾羽,徐什一滿臉驚愕,倒下之後又掙扎了片刻,終是氣絕身亡。

韋訓回頭瞧了一眼這個卑鄙猥瑣的小人,心中已然明瞭。庭院中再無別的敵人,他再度向寶珠奔去,滿心只想抱起她離開是非之處,為她療傷急救。

“我來晚了。”他伸出手臂,滿臉慚愧地說。

“來得正好。”寶珠並沒有立刻投入他懷中,踉蹌了一步,伸手扶在他臂上,略微喘了口氣,用沙啞的嗓音吩咐道:“這宅邸的主人,一個紫衣玉冠的中年男人,必須死在我手上。”

她已沒有多餘的力氣憤怒,也沒有多餘的水分哭泣,剩下的每一分每一毫氣力,都要用在接下來的復仇上。

無需過多言語闡釋,僅憑肌膚相觸,她的心意便立刻傳達到韋訓的腦海。他瞬間明白了,她的仇不能過夜。

寶珠抬頭望了一眼高懸的月亮。

弓、箭、猞猁,三樣裝備已然齊全,狩獵的時刻到了。

忽然間,她感到喉頭髮癢,一股難以抑制的濃烈情緒奔湧而出,沙啞的咆哮撕破夜空:“李昱!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那吼聲怪異,似乎重疊了七種不同的聲線,彷彿七個人同時怒吼。

岐王府的侍衛們匆忙開啟了塵封已久的甲仗庫。入侵的敵人只有兩名,可二人聯手所向披靡,無論遠端攻擊還是近身搏鬥,無人能在他們手下走過一招。防身甲冑數量不夠,急需一些更強力的武器抵禦強敵。

然而令人大失所望的是,甲仗庫內的弓弩、盾牌等物仍是二十年前岐王來到洛陽時的那批陳舊貨色。他沒有打獵愛好,也想不起派人養護,歷經歲月侵蝕,早已黴爛開裂,沒有一件能夠使用。

兩名高手護衛已命喪黃泉,其餘人等更不是對手,想攔住敵人唯有以命相搏。可是,只是一份薪餉而已,沒人願意為岐王奉上寶貴性命。侍衛們吆喝著進攻的口號,卻藏身在牆後,畏敵如虎,誰也不肯露頭。

路過的家妓悄悄指出李昱的住所,寶珠帶著韋訓,一路殺向東北方。有他快手回收羽箭,再不用擔憂矢盡援絕,可以放手一搏。

路過待客花廳時,寶珠見桌上擺著兩隻茶碗,僕人尚未來得及回收清洗,剩下半碗殘茶。有人喝過,是安全的,她不假思索端起來,仰頭一飲而盡。

韋訓默默凝視她的一舉一動,只覺肝腸寸裂。二十天來的摧殘折磨,她這樣喜潔的人,已毫不在乎杯具是否乾淨了。

終於趕到岐王的寢殿院落,寶珠下令:“去把他找出來。”

韋訓領命飛奔出去,一間一間屋宇仔細搜尋。訊息迅速傳開,不少人已經聽說了強敵來襲之事,藏在各個角落不敢出聲。

“李昱!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寶珠再次指名道姓地怒吼,七重音響徹整座院落。

韋訓在一扇屏風後發現了紫衣男子。他一聲不吭,聽著外面罵陣,蜷縮在角落中瑟瑟發抖。就是他了,此人必是折磨寶珠的首惡。韋訓目眥盡裂,手指關節咔咔作響,恨意幾欲漲破胸膛。但很快,他強忍住殺氣,這是她的獵物,她要求親手復仇。

“跑!”韋訓上前輕踢了他一腳,說道:“只要你跑得掉,我就饒你性命。”

李昱驚疑不定地瞧了這陌生青衣人一眼,對方再次出言驅趕。他心存僥倖,連滾帶爬從屏風後鑽出來,慌不擇路跑進庭院中,那是最合適狩獵的空曠場地。

韋訓輕聲道:“但她不會饒過。”

寶珠瞬間鎖定獵物,展臂拉開巨弓。手指勒出的血順著弓弦緩緩往下流淌,她心無旁騖瞄準目標,四羽大箭離弦而出,一箭命中李昱後背正中。

他沒有掙扎,像個斷線的木偶,撅著屁股癱倒在地,沒了動靜。

寶珠大步走了過去,在獵物身邊佇立片刻,伸手拔出箭桿,接著一腳將他踢成仰面朝天的姿勢,動作乾脆利落。

這一箭又狠又準,箭鏃深深刺入嵴椎,破壞了李昱一切行動的基礎。他無法挪動四肢,也無法控制便溺,襠部緩緩溼透,唯有兩隻眼睛仍在驚恐地轉動。

“本王是……是真龍血脈……”他震驚至極,顫聲陳述引以為豪的出身。

寶珠打斷他:“你的血已經壞掉了。”

李昱看清了她的面貌,仍無法相信自己會命喪家妓之手,囁嚅著問:“你究竟……究竟是……”

“我是天命。”寶珠冷冷地道,“你有眼無珠。”

說罷,她手握四羽箭,奮力向他右眼插下去,捅穿眼珠後拔了出來,再捅進左眼。這雙惡毒的眼睛,曾給她帶來無盡的屈辱與痛苦,她要徹底破壞掉。用力之勐,箭桿竟穿過眼眶,深深捅進大腦之中。當拔出來時,充血的眼球串在箭頭上。

寶珠握著血箭站了起來,思索另找要害部位繼續殺戮,盡情發洩仇恨。

“他已經死了。”一直在旁等待的韋訓說道。

寶珠殺人的經驗很少,茫然道:“死了?”

“死透了,你比他強大太多。”

寶珠低下頭,審視地上的獵物。他是如此的脆弱,甚至不如一頭黃羊。可這樣一個昏聵無能的懦夫,卻能憑藉和她一樣的血脈權力,造成如此多的殘暴與痛苦。

她忽然感到無比空虛,巨闕天弓跌落在地,眼前發黑,雙膝緩緩軟倒。

韋訓上前將她摟進懷中,更能察覺她體重輕了許多。她早已到了極限,之前的搏殺不過是迴光返照,如今仇敵已死,一路支撐的信念消失,那口氣便會散去。

“咱們走。”

韋訓將寶珠負在背上,在徹底喪失意識之前,她在他耳畔輕聲囑咐了最後一句話:“把門……開啟……”

韋訓本打算翻牆走直線捷徑,但這是她念念不忘的心願,定然有特別的意圖,必須為她完成。韋訓不再遲疑,開始拔腿飛奔,如風一般刮過一座座封閉的庭院,一扇扇院門被他扭斷了鐵鎖。

獵殺之夜,岐王府沒有任何人能安穩入睡。家主被殺的訊息不脛而走,如瘟疫般悄然蔓延。人心惶惶,侍衛們早已離開崗位,無人盡責值守。被囚禁的家妓奴隸們發現鎖著門全部開啟了,猶豫了一陣,開始成群結隊向外逃亡,如獲重生的群鳥,迫不及待衝向自由天空。

東都的太陽,落山了。

作者有話說:

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尚書 湯誓》夏桀以太陽自比,百姓發出要與太陽同歸於盡的詛咒。

重要提醒:本章以後的內容,主角將徹底踏出守序善良陣營,對角色有極高道德要求的讀者應就此止步,不要再看下去了。

第193章

十三郎與楊行簡已多日未曾聽見韋訓的任何訊息,一直在焦慮與恐懼中苦苦煎熬。陡然間,見他揹著昏迷不醒的寶珠回到小院,得知人倖存歸來,卻是這般悽慘模樣,二人均是悲喜交加,激動得哽咽難言。

韋訓先差遣十三郎去找邱任,然後心驚肉跳地揭開她身上浸透鮮血的錦緞。萬幸沒發現什麼重創,僅有被人拖拽形成的擦傷,料想來那布料上沾染的是敵人的血。最深的傷口是手上弓弦所致的勒痕,而最觸目驚心的則是臉和胸膛的灼傷。

他用熱水絞溼帕子,小心翼翼避開傷處,細細為她擦拭血汙,而後裹在錦衾中,抱在懷裡,再捨不得撒手。

回想數月前意外將她從墓中撈回翠微寺,同樣是這樣一套照料拾掇,卻與今日心境截然不同了。彼時只是單純出於憐憫,心無雜念。如今望著她傷痕累累,命若懸絲,只覺得這些傷都割在自己身上,心如刀絞。

當拆開她散亂的髮髻時,韋訓發現裡面藏著一縷用絲線捆綁的金髮,他腦海中立刻回想起棺中的金髮胡兒。衣不蔽體的慘況下,寶珠依然想盡辦法保留這縷頭髮,那胡兒必定是她極為信任的人,才會以屍身傳遞出最後的求救訊息。他把這縷頭髮放在她枕邊。

邱任匆匆趕來,拿起寶珠的腕子搭脈一切,感慨道:“如此虧耗還能撐得住,這底子是老天賞飯,虧得平日養得好,氣血充沛,才能扛得住折騰。”

他頓了頓,轉頭吩咐小師弟:“無需服藥。你去買蜂蜜,調成蜜水,再加一點兒鹽,使勁灌。要灌透灌足,等醒轉過來,就能吃米粥或是湯餅了。”十三郎立刻拔腿飛奔出去。說完醫囑,邱任抱起藥箱便欲轉身離去。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