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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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閉著眼睛,凝神靜待喂毒之人的下一步動作。
董師光搓了搓手,常年養尊處優的生活,令其臂膀肥白軟弱,沒有信心以一條白綾勒死活人。況且她頸中戴著鐐銬,操作亦有不便。
只剩下最後一個選擇——弓弦絞殺。那是戰場上處決敵將的首選,尋常用不上。董師光並非武將,沒有配弓習慣,蹀躞帶上僅掛著一把切羊肉的小匕首。此時夜已深沉,若離開祥雲堂前往侍衛們居住的長屋,取物後再折返,要走許久的路,他實不願那麼費事。
董師光思考片刻,忽然靈光乍現,想起附近有一把現成的武器。
岐王排演新的《秦王破陣樂》時,命他複製一把太宗皇帝所用的巨闕天弓,那是樂舞道具,不入甲仗庫,就放在祥雲堂東邊的器物室裡,往返不過數十步路。
想到這裡,董師光不禁暗讚自己聰慧,遂開啟器物室的大門,輕易覓得那張靠在牆上的巨弓。
取了弓來,董師光低頭瞧著昏迷不醒的少女,覺得已不用防備她了。為便於絞殺,董師光開啟了她頸項中的鐐銬鎖釦,將弓弦套於脖頸上,只待擰上兩圈,人就服服帖帖地歸天了。
正如此想著,下一刻,董師光忽覺左踝被絆了一腳,少女雙手環抱他大腿,頭頂在其肚腹上奮力一撞,董師光猝不及防,一下子失去平衡,仰倒在地。
靈蛇纏踝,寶珠有十年未曾施展過這招數,已生疏得緊。幼時懵懂,她有一陣痴迷角抵,整日與宮廷中的力士摔跤嬉戲。為哄著公主開心,眾人都佯裝被小姑娘打得一敗塗地,連韶王也是如此。
直到寶珠年歲漸長,漸漸知曉真相,也不便與男子貼身了,才將興趣轉移到騎射上去,但日常依然熱衷於觀賞角抵比賽。
江湖中的上乘武學哪裡容得他人近身,而角抵術不為殺人,專注於貼肉扭打,扳滾抱摔。寶珠這門技術生疏已久,幸而敵人只是個四體不勤的肥胖男子,趁其不備,一下便將他絆倒。
董師光大吃一驚,正要張口唿喊時,忽覺肋間一涼,那口喊人的氣便洩了,喉頭呵呵兩聲,沒能叫得出來。
寶珠抱著他滾倒後,順手拔出他腰間切肉的匕首,由下而上,貼著肋骨邊緣捅進胸腔,繼而握住刀柄狠狠一擰,將心肺同時攪爛。
往日她率領大批侍衛于禁苑中狩獵,射中野豬之類的大動物,若未能一箭致命,侍衛們便會這般處決獵物。她從未親手操作過,卻看得爛熟於心。從肋骨邊緣的柔軟腹腔進刀,輕便省力,不會被胸骨攔住。
人與豬其實相差無幾,要害都在一處。董師光很快就斷了氣。
找到鑰匙解開腳鐐,長時間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寶珠雙膝有些發軟,單手撐著巨闕天弓,赤身站了起來。敵人腔子裡噴出的熱血濺滿了她,乾燥冰冷的肌膚上流過一陣熱騰騰的溼潤暖意。
“呸。”
寶珠浴血而立,努起嘴唇,將口中殘餘的毒水啐在倀鬼屍體上。噹啷一聲,玉臂環從消瘦的臂膀脫落下來,摔成幾瓣。
她俯身拾起曾蓋在身上的布料,斜披於左肩,偏袒右肩,兩角於腋下系成結。這是一條紫地印金蓮花捲草紋的錦緞,漂亮的天人之衣。
那一日長秋寺問神,候選人九次打卦無人中選,乃至觀音垂淚。菩薩再看不下去這般荒淫殘暴之事發生,不願選出任何一個犧牲品——直到她越眾而出,為觀音像拭淚。
“黃金聖卦,應天受命。”觀音大士親自選定她來終結這場綿延不絕的慘劇。李昱入魔始於覬覦母親,她身為貴妃之後,命中註定要親手除掉這個喪盡人倫的孽畜。
七日七夜飢渴煎熬、垂死掙扎,這一刻,寶珠卻感到思維敏捷,渾身充滿了奇異的力量。月明如水,岐王府的一切清晰映入眼中,一如白晝。
月將升,日將落;檿弧箕箙,已得其一。
如初學行走的嬰兒般,她跌跌撞撞邁出七步,帶血的足印在身後蔓延。重新適應直立行走後,寶珠手持巨弓,赤腳奔向祥雲堂的器物室。
作者有話說:
用長方形的布料覆蓋左肩,偏袒右肩,是一種菩薩穿搭。
木乃伊粉是中世紀-近代歐洲人熱愛的壯陽藥,寫《海妖》時查到的資料,現在又用上了。
第192章
踏入這座華麗廣袤的陌生宅邸,韋訓心中泛起一絲熟悉之感。二十多天以前,他似乎潛入過此處。
他不知道這豪宅的主人是誰,亦沒有絲毫興趣去探詢。彼時,他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偷一朵罕見的美麗鮮花,博她展顏一笑。
今夜,這座宅邸並不平靜,地上橫著一具被弓箭射殺的侍衛屍體。韋訓俯身驗屍,只見那箭矢末梢的羽毛不是常見的三稜,而是獨特的四稜,箭桿長度也比尋常的長出四寸有餘。箭頭入體極深,可見弓力之強超乎尋常。
韋訓心臟怦怦狂跳,幾乎要蹦出嗓子。
發現胭脂痕後,還沒等拓跋三娘擼起袖子施展手段,阮叄便老老實實道出了胡兒屍體的來源。岐王府,這座洛陽權貴中位於頂尖的府邸,其後門經常悄悄運出年輕美貌的女屍。這裡也是在皇室返回長安之後,唯一使用閹人的地方。那份賣屍所得的收入,是管事和看門人的額外補貼,邙北堂收屍的時候向來不會多問。
難道她一直被關在此處?那胡兒胸膛上的三指胭脂痕,便是她傳遞出的最後訊號?
神秘弓箭手銳不可當,所過之處,屍體一具接一具倒斃於路上。這些侍衛雖手持刀槍利器,卻沒有披甲,四羽大箭能輕易洞穿他們穿著布衣的血肉之軀。
巨大的宅邸錯綜複雜,一個個院落互相巢狀,仿若一座迷宮。韋訓仍不知她身在何處,唯有順著屍體鋪就的道標,向著庭院深處尋覓而去。
董師光一去不回,李昱失去耐心,又派了一個僕人去祥雲堂催促。結果卻看到家令倒斃於此,腹腔上一個深洞,幾乎被放幹了血。
僕人驚恐萬分地大聲唿喊起來,侍衛們紛紛奔赴而來。而寶珠已將裝滿羽箭的箭袋束在腰間。
她從容不迫地搭箭挽弓,今夜射出的第一支利刃正中目標。不再刻意躲開要害、亦不再避免殺生,他們充當岐王倀鬼的時候,也並沒有對任何弱者手下留情。
李昱此刻大概待在他自己的寢殿中吧?寶珠從未去過那裡,但王府便是微縮版本的皇宮,從祥雲堂的位置推測,家主的寢殿應該在東北方向。
寶珠且走且戰,四羽箭流星趕月般一支接一支離弦而去。沒有扳指護具,弓弦深深勒進指肉中,她卻渾然不覺。這張巨弓的弓力超出了她的臂力極限,可不知為何,今夜她似有神助,能輕鬆將其拉滿,彷彿有數雙無形的手搭在弓弦、弓臂之上,默默助她發力。
回想起垂死邊緣看到的一雙雙染血的赤足,一張張血淚橫流的慘白麵孔。她想:此刻,自己並非孤軍奮戰。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怨念與仇恨。
岐王府的侍衛不足百人,裝備並不精良,最為致命的是:他們缺乏誓死護衛主上的忠誠意志。當寶珠一箭一個,疾如流星地射殺七八人後,其他人便面露懼色,大聲唿喊著趨步後退了。
寶珠暗自思忖:烏合之眾不足為懼,但岐王身邊尚有兩名高手護衛。一壺箭有三十支,但願她能在生命燃盡之前能找到目標。
當那個竹竿一般消瘦的高個男子翻牆而來時,寶珠想,真正的難關到了。
她向張苟苟射出第一支箭,對方腳步一錯,身形閃動,險險避開。這是能將青衫客調虎離山的輕功高手,連珠箭一支接一支離弦,但每次都擦身而過。張苟苟一邊閃避,一邊蛇行鼠步緩緩逼近。
當日實施綁架時,他們已經摸透了她的本事。除了臂力不弱以外,她沒有學過別的近身功夫。以匕首殺掉家令,應該只是運氣好。
致命危機越來越近,寶珠已在考慮同歸於盡之策。驀地,一條青影無聲無息從側面襲來,如同一頭兇悍的大貓,勐然將張苟苟撲倒在地。只聽頸骨咔嚓一聲脆響,他毫無反抗之力,頭顱被整個旋了半圈,面孔朝向後背,瞬間沒了反應。
韋訓扔下手裡變形的屍體,緩緩站起身。因極度興奮,他無法抑制渾身肌肉震顫,以至於開始出現耳鳴。
他曾幻想過無數種將她找回的場景。其中可能有種種不堪,他總想著,她定然是淚滔滔的,或因委屈,或因痛楚,或因憤怒。卻沒有料到,此刻她的眼眶全然乾涸,目光沉靜,一如清冷月色。
張苟苟死後,寶珠從箭袋中再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動作嫻熟流暢,箭頭徑直對準了青衣人的胸膛。
韋訓見狀心碎欲狂,絕望地想:她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竟認不出他了。
但凡暴露在外的肌膚,皆是慘不忍睹,彷彿被滾水灼燙過。眼眶深陷,憔悴枯藁,整個人暴瘦,比從墓中被救出時情況更糟。身上僅裹著一張綢單,暗紅色的血漿將布料粘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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