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7頁
反駁啊,快反駁啊!拿出一個合理的理由說服我!寶珠內心瘋狂地叫喊著,祈求著,可面前與自己血脈相通、生死與共的兄長卻陷入沉默。
李元瑛面無表情地看著妹妹,一言不發,纖長睫毛在清瘦的臉龐上灑下陰翳。他的沉默坐實了寶珠的猜測。
她絕望已極,眼中含淚,憤怒地吼道:“你竟然在母親的死因上撒謊,害我背上殺兄囚父的汙點,只為了登上皇位!”
“不僅僅是為我,也為你自己。”李元瑛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與他父女情深,如果不推你一把,你無法作出恩斷義絕的決定,跟我一起謀反弒父。”
寶珠只覺天旋地轉。她悲哀地想:權力是有毒的,越接近權力中心,越容易被無人能敵的慾望吞噬,最後異化成苟延殘喘的怪物。哪怕是世間最純粹的感情,一旦捲入權力的漩渦,也會被汙染得面目全非。父子相殘,夫妻義絕,兄妹反目,此起彼伏。
怒火瞬間衝昏了頭腦,血液之中彷彿有滾燙的岩漿在流淌。她徑直撲了上去,與李元瑛扭打在一起。
兩個漂亮孩子在蓬萊殿內摔跤。
宮人們笑吟吟地圍在四周,分別為兄妹倆吶喊助威。小小的公主咄咄逼人,將角抵鬥士傳授的招式一絲不苟地使出來。韶王比她年長七歲,明明能單手製服妹妹,卻故意示弱,假裝與她勢均力敵。兩人抱作一團在地毯上來回翻滾,乍一看戰況十分激烈。
“公主!快用絆摔呀!”有人提醒道。
寶珠依言行之,抓住兄長的腰帶,努力去勾他的腳踝。李元瑛順勢倒了下去,寶珠立刻乳燕投懷般撲到他身上,用蓮藕似的胳膊使出壓制鎖技。
“投降嗎?!”她興奮地高聲叫著。
“好吧,我認輸。”少年笑了起來,託著小妹腋下,用力將她高高舉起,“寶珠真厲害,是天下第一力士!”
小姑娘被眾人簇擁著,志得意滿,笑逐顏開,由內而外光明剔透,沒有一絲陰霾。
十多年後,同樣是這兩個漂亮孩子,在空蕩蕩的蓬萊殿內摔跤。
無人助威歡唿,二人徹底甩開角抵規則,使出全身力量,咬牙切齒,拼上性命要將對方制服。
李元瑛憑藉高大的體格和體重優勢,暫時佔據上風,以關節技將妹妹鎖在地上。
寶珠一時不能翻身,被絞得眼冒金星。她提起膝蓋勐擊他腿上的舊傷,李元瑛悶哼了一聲,但沒有鬆手。
於是她再向上竄動,調整姿勢後提膝狠狠搗向他肋下柔軟處,那裡沒有骨骼保護,能直擊腑臟。一擊奏效,李元瑛鎖定她脖頸的胳膊鬆了。久病纏身的他,早已不復往日健壯,無力保持優勢。
新星冉冉升起,舊人光芒漸逝。
寶珠趁勢抱著他的腰翻滾,瞬間扭轉幹坤,騎在兄長身上,握緊拳頭砸向他的臉。
一拳,兩拳……李元瑛皮開肉綻,滿臉是血,肩背四肢鬆弛下來,失去了抵抗之力。
寶珠的拳頭懸在半空,正當她遲疑接下來該怎麼辦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後殿窗紙上映出晃動的長槍影子。她定睛一看,約有十幾名武士悄悄聚在蓬萊殿外——金吾衛執勤都是兩兩成雙,有固定的儀仗隊形,不會這樣聚整合團。
她頓時心下透涼,氣得渾身發抖,騎在他身上,狠狠揪著他的衣襟叫道:“你派兵埋伏我?!鳥盡弓藏,打算談判破裂就叫人進來除掉我?!”
李元瑛被她幾下重錘打得失神,一時不能作聲。寶珠居高臨下,憤怒地咆哮:“你叫啊!怎麼不出聲?!”
“還沒徹底翻臉……”他偏過頭,吐出嘴裡的血水,輕聲道:“我們的利益仍是一致的。我需要你攝政監國,你必須有我傳位給你才法理正統。你與我共天下,約定依然成立。”
滾燙的淚珠一滴一滴落在赭黃色袍子上,砸出一朵朵暗色的水痕。這衣物雖不奢華,卻是帝王專用的顏色,無人敢於僭越。為了這個位置,他們一路披荊斬棘,腥風血雨攜手走到這裡,卻終究物是人非。
寶珠泣不成聲地質疑:“難道那都是假的?我們自幼朝夕相伴,相親相愛……”
李元瑛氣息奄奄,低聲說:“都是真的。這就是天家之愛,隨時可能變質。哪怕你親手帶大的孩子,將來也可能為了奪權背刺你。會有很多人擁護他,僅僅因為他是個男孩兒。所有李家男子都會覬覦你的位置,你不能相信任何人,隨時都要留後手——就像我這樣。”
“噢,原來只為這句話。你恨元憶,讓我提防他。”
黃袍內裹著的人瘦骨嶙峋,在毆鬥廝打的過程中,寶珠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虛弱。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一母同胞的兄妹二人,在這座殿堂中嬉戲打鬧、讀書習字、抵足而眠……無數個溫暖片段湧入腦海。她自幼欽佩愛戴的兄長,他聰慧睿智,無微不至地愛護她。可如今兄妹鬩牆,他被自己打得頭破血流,動彈不得。
寶珠又看了一眼後殿窗欞間晃動的槍影。桌子翻倒,茶盞滾落,二人打鬥的聲音外面必然聽到了,但他始終沒有下令動手。還能怎樣呢?一怒之下與他同歸於盡嗎?啟程謀反時,她就很清楚:無論事成事敗,這條路沒有回頭可能。
最終,她鬆開手,站了起來,快步從大殿正門離開了。
片刻後,後殿門縫悄然開啟,有人朝內環視一圈。見公主已經離去,而李元瑛倒在地毯上沒有動靜,袁少伯立刻將懷中抱著的幾桿槍塞給黃孝寧,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殿內。
黃孝寧雙手抱著七八杆長槍,他壓低聲音衝另一個同伴嚷嚷:“快搭把手!”
公孫明將自己的幾桿槍靠在牆上,過去幫黃孝寧分擔。他們三個人用十幾杆槍,在窗欞間投下重重疊疊的影子,偽造出窗外武士嚴陣以待的景象。
“這一出應該叫什麼呢?古人有‘圖窮匕見’‘摔杯為號’,那咱們是‘窗隱矛影’?”公孫明搜腸刮肚地想造出一個新成語。
黃孝寧早已嚇得汗出如漿,急切地說:“亂想什麼呢,倘若被公主知道咱倆摻和這事,她能把人撕碎了扔到便池裡。”
“本來就沒打算真動手。”公孫明嘟囔著道,“僅憑咱們三個,不是公主的對手,袁節帥馬上就要出發去幽州,也不知聖人安排這出戏是圖什麼。”
黃孝寧已在盤算提前告老還鄉的事了。皇室親族聯手謀反,事成後又反目成仇的例子前朝就有,誰知道他們兄妹又藏著什麼齟齬?放眼天下,敢把皇帝按住暴打的也僅有這一位活祖宗了。
袁少伯進殿之後,見李元瑛被打得口鼻流血,慘不忍睹,倒抽冷氣:“公主下手也太狠了。”
“她認真時從不手軟,這是她的長處。”李元瑛掙扎著試圖坐起來,卻因肋下遭受膝擊,又跌回原地。
袁少伯只得將人橫抱起來,放到牆邊的坐榻上,然後匆匆去前殿唿喚內侍,讓他們悄悄找個擅長治外傷的御醫。
過不多時,訊息傳開,聖人不慎在蓬萊殿摔了一跤,臉先著地。殿內頓時亂作一團,有人取冰塊,有人拿絹帕,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血跡、更換染血的黃袍。
李元瑛額頭上敷著冰塊,聲氣微弱,向守在榻邊的袁少伯問道:“仲輔,你猜她下一步會怎麼做?”
袁少伯略一思索,答道:“公主九成會把幽州的玉梳軍調到長安,那是她的嫡系部隊。之後讓玉梳軍駐紮在北門,作為新的玄武門禁軍。”
李元瑛微微點了下頭:“這是對的。”
袁少伯忍不住道:“陛下何苦如此?公主一向全心全意信賴您,從未有疑。”
李元瑛嘆息道:“這正是她最大的弱點。只要她還對親人抱有幻想,將來遲早要栽跟頭。”
“以公主睿智機敏,今日之事她早晚會洞察真相,陛下不該拿身體冒險。”
“無所謂,我確實算計了她,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她以後會小心許多,那就值了。”李元瑛閉上眼睛,喃喃道:“多疑雖令人討厭,卻是帝王必須具備的素質。”
許是頭部遭到重創,他漸漸陷入昏沉。不知過了多久,李元瑛突然睜開眼,茫然地掃視周圍,輕聲唿喚道:“仲輔?仲輔?”彷彿看不到人就在身旁。
袁少伯見他目光渙散,心頭一緊。他想起厲夫人私下說過,聖人近來偶爾會短暫失明,雖然能自行恢復,卻不是好兆頭。
他連忙握住李元瑛冰涼的手,應聲說:“臣在。”
李元瑛像是不放心般,低聲向他再次確認:“我走之後,你會忠於誰?”
袁少伯喉頭哽咽,壓下翻湧的情緒,認真答道:“臣只忠於公主。”
“那就好,那就好……”李元瑛鬆了口氣,這才安心地進入昏睡之中。
袁少伯心酸地想,他雖口口聲聲說帝王必然多疑,卻仍然會相信手握重兵之人的口頭承諾,這所謂的“弱點”,又豈是公主一個人具備?
第231章
聖人不慎在蓬萊殿內摔傷後,大明宮上下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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