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2頁

3,19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保朗果然不敢接其鋒芒,立刻站起來拱手剖白:“娘子言重了,保朗豈敢張狂,這寶珠是要敬獻給當今天子的。”

“楊芳歇”這才冷笑一聲,不再追問。

吳致遠見場面尷尬,連忙想一個話題,恭敬地說:“還請二位詳述這青衣奴的外貌,好讓畫師繪出通緝像來,若是盜珠兇犯最好,假如不是,為楊公尋回逃奴,也是一件好事。”

楊行簡捋著鬍子,搖頭晃腦地回憶說:“那人二十七八歲,一對濃密劍眉,黑黢黢的長臉,身量挺高,其他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吳致遠一臉尬笑僵在臉上,楊行簡這描述幾乎就是保朗本人,看來畫師是不用請了,楊氏父女吃了這虧,都在氣頭上,看來是絕對不會配合緝拿了。

唇槍舌劍一番,楊氏父女略佔上風,出奇的是依照保朗的脾氣,他竟然沒有當場暴怒翻臉。

楊行簡繼續道:“就算你說這青什麼客的大盜真實存在,他既然有本事攀登到二十丈高的塔上盜珠,那就有能力翻過城牆,在你們全城搜捕的時候,說不定那大盜早就帶著珠子逃之夭夭遠走高飛了,你再扣著我們父女不放,有何意義?”

保朗斷然否認:“不,他絕對沒有逃。”

楊行簡冷笑:“何以見得?”

保朗拍了拍手,兩名親兵從戶外抬進一個三尺寬的包銀銅盤來。這盤子是縣令吳致遠家的,當時為保朗舉辦接風宴之時,就用這大盤抬上整頭牛犢的大菜“水煉犢”,上面有配套的包銀銅蓋保溫。

因此親兵抬上這盤時,吳致遠還以為裡面放了宵夜的點心,心中驚疑不定,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保朗來到盤前,親手揭開蓋子,眾人定睛一看,只見裡面放著一團黑漆漆的物事,有些部分似乎像人的鼻子眼睛。

吳致遠心臟狂跳,哆哆嗦嗦地問:“請問特使,這是何物?”

保朗一字一句緩緩地道:“今日在蓮華寺廚房裡發現的,是羅成業被油炸過的人頭。”

眾人大驚失色,轟得撞歪了桌椅,紛紛站起來往後退,在楊行簡擋住女兒之前,保朗看到少女嬌美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驚恐的神情,他得逞地冷笑了一下。

雙方一拍兩散,楊行簡破口大罵,護著女兒拂袖離去。

保朗卻坐在原地不走,吳致遠等人也不敢走,只能懷著恐懼和噁心,跟這顆被炸至焦黑的人頭待在同一個屋簷之下。

縣尉郝晉平日掌管治安緝捕之事,有些見識和勇氣,賠著小心問:“請問特使,這頭已經炸……炸得皮肉分離面目全非了,真的是羅成業嗎?”

保朗說:“鍋蓋縫隙裡沾著幾絲頭髮,僥倖沒有浸入熱油,羅成業那獅子狗一樣的捲毛,恐怕也沒多少人擁有。再說下圭縣小小一個縣城,有第二具無頭屍出現嗎?”

郝晉連忙道:“特使說的是,蓮華寺從案發後就一直封閉,不許人進出,這大盜竟然來去自如,還特意……特意扔到油鍋裡,弄做這般樣子,對羅成業的仇可太深了。”

縣令吳致遠忍無可忍,低聲下氣地懇求將人頭抬出去。保朗點了頭,親兵將銅盤抬下去,送去仵作當差的地方收納。

保朗盯著茶杯出了一會神,沉吟許久,才出口問道:“諸位對這位楊氏娘子有何看法?”

吳致遠這一夜心驚肉跳,不知該怎麼評價才合他心意,若誇讚怕惹怒保朗,若貶低則顯得自己信口雌黃,只能說:“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

保朗對他的膚淺說法只付之一哂,緩緩說:“他父女兩人的相處之道實在不同尋常,三綱五常,父為子綱,這世上沒有兒女比父親更尊貴的道理,楊行簡卻像是有些敬畏自己女兒,這太奇怪了。除非……除非女兒的丈夫,身份比父親尊貴太多。”

楊氏父女倆已經離去許久,然而楊芳歇經過的地方,依然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只有感官極其敏銳的人才能察覺。

保朗總覺得這香氣有些熟悉,但認真去嗅,那氣息卻又悄無聲息地從鼻端熘走,根本無法抓住實質。他出身草莽不辨龍蛇,坐著回想了許久,終無痕跡,只能站了起來,慢慢踱步到室外。

明月如霜,廣寒堅冷,回想黃裙少女高高在上倨傲視下的神氣,心中竟有一絲按捺不住的躁動和亢奮。

他用耳語般的聲音輕聲呢喃:“楊芳歇,她要麼是皇帝的女人,要麼是韶王的女人。”

作者有話說:

按照時間線,韋訓失蹤其實才五六天

第33章

羅成業焦黑的頭顱只是出場了一瞬間,卻依然給寶珠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她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東西,被保朗一通恫嚇,又氣又怕,回到思過齋委屈地哭了一通,向婢女索要剪刀使用。

婢女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哪裡敢擅作主張,又去請示過主人,磨蹭了很久才給她一把剪線頭的交股小剪刀,開刃部分只有半寸,連剪燭花都不堪大用,更別提傷人傷己。

他們被架來縣衙內宅時,為避免暴露身份惹火燒身,楊行簡趁亂把她的弓箭丟到客棧柴草堆裡,如今當真是身無寸鐵。

拿到這玩具般的剪刀,寶珠嘆了口氣,在一隻小碗中注滿清水,再將剪刀平放在碗上,開口處先是對準門,想了想還是掉了個頭,對準窗戶。又在水碗旁擺了一碟酥酪,一碟魚炙。擺放好後,合掌默唸。

婢女瞧她沒有自戕的意思,才放下心,陪著說話:“小娘子這是作甚法術?”

寶珠說:“不是法術,是尋找走失狸奴的禱祝。”

婢女問:“娘子養著狸奴麼?”

寶珠恨恨地咬牙道:“是啊,我養了那麼大一隻狸奴,不聲不響地跑丟沒影了。”

婢女笑道:“狸奴性野,這原是常事,酥酪和魚炙就是誘引它回來的魚餌了?”

寶珠道:“那倒不是,一般這套剪刀尋貓法是放在戶外的,食物是供給附近野貓,請它們吃喝一番,如果在外面見著我的狸奴,告訴他趕緊回家。你們又不許我出去,那就只能擺在屋裡聊以慰藉罷了。”

屈指一算,韋訓失蹤前後不過才六天,可感覺上卻有數十天那麼長,如今她被牽連身陷囹圄,被關在思過齋裡恫嚇逼迫,無計可施,竟然翻出宮中招貓逗狗的遊戲來解悶,只能說是可悲可笑了。

卸妝更衣,寶珠不許婢女們睡在她房中,這是最後的底線。要是睡夢之中臥榻之側都有人監視,那她真的受不了。更別說她們有可能把自己的一舉一動報告給那個拿人頭嚇唬她的都虞候。

想到保朗,寶珠忍不住心下發抖,不知道是出於驚恐還是厭惡,她腦中根本無法忘掉他那種帶著評估貨物價值一般的探究眼神。她一直都是獵手,如今身處牢籠之中,變成任人宰割的獵物,其身份轉換甚至比她淪落江湖餐風咽露還要難以忍受。

熄滅蠟燭閉上眼睛,眼前全都是那顆皮焦肉爛的人頭;點上蠟燭,又無法安穩入睡。如此反覆折騰多次,更聲已到子時。

更夫敲著梆子從街巷經過,又過了片刻,寶珠聽到閣樓下院牆外傳來一陣輕微響聲。思過齋在縣衙內宅東北角,緊貼圍牆,本來是縣令的書房,取其高爽安靜。既然是縣令內宅,朝外就沒有設定讓人窺視的窗戶,僅在二樓有個通風透氣的小窗。

那聲音爬上圍牆,期間有幾次踩空,又繼續向上攀爬,方向正對準寶珠臥房的這扇小窗。

狸奴腳步無聲,斷不會如此笨拙。寶珠惶惶不安,從床榻上悄悄爬下來,摸黑想找一件稱手的武器,摸來摸去竟然只有韋訓留下那根棍子。她揣著木棍躲在窗戶邊,等爬牆之人推開窗扇,摸索著想要進來的時候,她用盡全力狠狠向下打了一棍。

那人抬胳膊擋了一下,寶珠覺得棍下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觸覺,心中一喜,結果翻窗那人還是鍥而不捨擠了進來,月色之下,只見他頂著一個冒青茬髮根的禿腦袋,身材也很矮。

寶珠捂著嘴嗚咽了一聲,丟下棍子去摸他被打的胳膊,那人害羞地縮了回去,悄聲說:“我沒事。”

寶珠連忙點燃蠟燭,十三郎站在窗下,帶著羞澀和為難的表情悄聲問:“九娘這裡有吃的麼?”

吳致遠不敢怠慢楊氏父女,一應供給都很周全,房間裡擺著金乳酥和見風消,寶珠端來給他,十三郎雙手並用往嘴裡勐塞,寶珠看他行動麻利,沒有受傷的跡象,心想自己難道打空了?

十三郎吃完點心,看見桌上剪刀水碗旁邊還擺著一碟酥酪,於是端起來一口嚥了下去,他是胎裡素,僅留下魚炙沒動。

寶珠看他如此飢餓,很是憐惜。又開啟門左右掃視,確定外面沒人偷聽,兩人用最小的聲音對話。

“他們是不給你飯吃嗎?哎,我真不該叫你去蓮華寺點卯。”

十三郎總算得以吃飽,滿意地嘆口氣,抹了抹嘴說:“也不獨我一個,蓮華寺斷糧了,有個大官說沒人坦白罪行,就不許出入,關著淨餓。”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