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5頁
霍七郎深深吸了口氣,內心似乎有些掙扎,片刻後才說:“行吧,我們雖不是什麼好人,但強迫女人的事確實幹不來,那姑娘不願意就算了。”
閨房的調查結果僅有這些,寶珠從室內走出來,考慮下一個查訪地點應該去哪裡,忽然又想起韋訓說過,弄婿時有人混在姑嫂之中持鐵棍偷襲,他當時不便反擊,只奪了對方武器隨手扔到房頂上。
寶珠見許抱真一直在庭院裡閒站著,便指使他說:“勞煩道長去房頂上找找,有沒有一對鐵棒。”
許抱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拂塵一揮,只當沒有聽見。
霍七郎笑道:“二師兄向來架子大,還是老七去幫你跑腿吧。”說罷忙忙地掠上屋頂搜尋去了。
這道士明明跟著她出來,卻又不聽她指揮,寶珠心中不滿,再一次注意到許抱真的穿著與其他布衣勁裝的草莽同門大不相同,他頭戴嵌金五老玉冠,身穿闊袖星斗紫袍,其制式和染色都跟宮中那些侍駕的法師們一樣。
紫衣乃是太宗皇帝欽定皇族和三品以上高官才能穿著的尊貴顏色,今上整日與煉丹做法的一堆所謂的真人、天師廝混,將這些高品級衣服隨手賜予,朝野上下早就看不慣了。
她高傲地問:“這身衣冠乃是御賜之物,你與當今聖人有何關係?”
許抱真心中疑惑更盛,以陰鷙的眼神迅速瞥了她一眼,與此同時,一絲冷冽殺氣從角落襲來,拂塵上的麈尾無風而動。許抱真按捺心神,復又垂下眼簾,漫不經心地道:“你眼光不錯,如何認得?”
寶珠扯謊說:“我家有當皇商的親戚。既然穿著御賜的冠服,為何不在聖人身邊服侍?宮中的待遇不比江湖上高得多?”
許抱真冷笑道:“皇帝們想要的上限是萬壽無疆,下限是長命百歲,卻又不想付出任何代價,只想動動嘴服丹藥延壽,世上豈有這等好事,我懶得編造謊話混吃混喝。”說完後,任寶珠問什麼,都不再開口了。
霍七郎手裡攥著兩根鐵棒從屋簷上跳下來,笑道:“買二送一,好運氣!找東西時發現房頂上還有一本書。”說著將一本用油紙包裹的冊子遞給寶珠。
寶珠心中狐疑,取下油紙,展開冊頁,掃了兩眼,看見一首似歌謠似謎語的句子:“一片火,兩片火,緋衣小兒當殿坐。”她登時臉色大變,又將冊子合上了。
她神情極為嚴肅,沉聲問霍七:“你看過裡面的內容嗎?!”
霍七郎問:“裡面寫著我名字嗎?”
寶珠搖了搖頭。
霍七又問:“那有樗蒲、雙陸、葉子戲上的字嗎?”
寶珠知道她問的都是賭博遊戲,又搖了搖頭。
霍七郎朗聲笑道:“那我不認識它,它也不認識我。”
寶珠暗暗鬆了口氣,心道有時候不識字反而安全省事。趕緊將冊子揣進懷裡,叫來一個奴婢,命她立刻帶自己去找管家娘子蕭荏和家主蕭士廉單獨交談。
霍七郎叫道:“這兩根鐵棍不要了?”
寶珠心急如焚,道:“棍子才能敲死幾個人,這本書能絕戶滅門!”說完跑向主人的房間。
霍七郎等人被留在庭院中,許抱真對她漠然視之,不屑地道:“你那副殷勤模樣真叫人噁心,簡直跟那些王公貴族們的鷹犬走狗沒有區別。”
霍七郎被奚落一頓,卻不以為然,道:“你還沒見大師兄跑前跑後的模樣呢,可比我殷勤多了。”
許抱真冷冷地道:“他早晚要死,才肆意妄為,你也一樣自輕自賤嗎?”
霍七郎聳了聳肩:“放長遠看,我們所有人都早晚要死,死前盡情做些自己喜歡的事不好嗎?我就愛跟漂亮美人廝混,什麼也不幹,聊聊天也開心得很。”
第84章
讖緯,天命之預言也。
秦代如“阿房阿房,亡始皇”“大楚興,陳勝王”,近代以“楊花落,李花榮”“女主昌,代天下”為代表,這些奇怪的句子以民間俚歌、童謠、謎語形式流傳,是上天意志在人間的預告。有利於上位者的叫做“天命”,妨害統治的則是“妖言惑眾”。
君權神授,天人合一,君主的合法統治來自於天命。這些歌謠代表了上天意志,對政局有著極為巨大的影響,自然有許多不法之徒憑空編造讖語,試圖篡改天命,達成改朝換代的謀逆目的。
歷代王朝都對此極其警惕,採取嚴厲禁止的態度,收藏讖緯書和私藏甲冑一樣,都是會被朝廷滅門絕戶、朋坐族誅的最大禁忌。
當年韶王李元瑛就是被政敵一句“串去中直傳天下”的古老讖語攻擊,導致父子離間,終被貶斥邊陲不得回長安。
寶珠因此特別警惕,拿到這本書稍微一翻,看到諸如“緋衣小兒當殿坐”“人逢山下鬼,環上系羅衣”“雁行叄,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之類不明不白的謎語歌謠,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天象圖畫,便猜到這是一本讓朝廷最為忌諱的讖緯書。
這東西用防水的油紙包裹,藏在無人上去的房頂上,只要報官抄家搜查,蕭氏一族必被滿門抄斬。其手段之陰險,心思之毒辣,比蛇蠍虎狼更有甚之。如果不是她碰巧讓霍七上房搜尋韋訓丟的鐵棍,誰也察覺不了這東西藏在家中,只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屏退左右,寶珠將這本書拿給蕭士廉一看,後者立刻癱軟在地,嘴歪眼斜,站都站不起來了。
蕭荏沒見過這種禍患之物,也聽說過它的厲害,原本冷冰冰的表情轉為驚恐,衣袖下雙手瑟瑟發抖,因蕭士廉已經倒下,她勉強維持著管家娘子的責任不敢暈倒。
寶珠神色凝重地說:“這已經不是新娘歸屬的簡單問題了,對頭是要你們全家慘死。蕭大娘子,家中一切事體你必須鉅細無遺如實告訴我,不得有一絲隱瞞,否則我幫不了你們。”
蕭荏嚥了下口水,強自鎮定點了點頭。
寶珠問:“蕭苒再嫁這事,她自己願意嗎?”
蕭荏低著頭,雙手攪動衣帶,輕聲說:“她只是平靜接受了,沒有反對也沒顯得很開心,大概是怕我難過。這次回到家中,她性格與以前不一樣了,不再什麼都跟我說。我……我以前雖然嫉妒過她,現在已經釋然了。”
寶珠追問:“為什麼釋然了?”
“因為嫁人沒什麼好處。阿苒嫁到盧家一直沒有生育,聽說公婆待她苛刻,丈夫體弱多病,也怪她照顧不周,命裡剋夫。我留在家中,起碼還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
蕭荏頓了頓,又道:“越臨近婚禮,阿苒就越悶悶不樂,我猜她確實不想嫁給龐家小郎。或許小時候有幾分情分,可現在那人已經殘疾了,又是個不學無術的有名紈絝,我見她妝奩箱裡藏著一張紙條,上面的詩句也是這個意思。
女子婚嫁大事從來身不由己,就算她不樂意,也無法違逆父親和阿兄的意思。我們家……我們家確實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冬天的炭火都買不起了,實在需要這份聘禮維持下去,我心裡覺得很對不住她。”
蕭士廉回過神來,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口,匍匐過來想摸寶珠的靴子,被她踢到一邊去了。
她心想這一門男子沒一個像樣的。蕭苒有入仕的才華,卻沒有參加科舉的資格;蕭荏有持家的能力,但沒有在外賺錢的身份。蕭氏這一代兩個有能力的人都是族譜上不會記載的女子,也怪不得這個家會無法挽回地衰敗下去。
蕭荏抬起頭來,眼神堅定地說:“倘若阿苒堅持拒婚,我會想方設法支援她。她現在雖然看起來恬靜,其實小時候非常調皮,經常翻牆頭出去玩耍,要不然也不會跟龐家小郎相識。”
寶珠恍然大悟,或許蕭荏心裡以為妹妹逃婚了,才故作冷漠,不去關心婚禮上發生的事故,為她留一條生路。
她問:“婚禮當天有什麼反常的事發生嗎?”
蕭荏說:“那天來的親戚太多了,我忙於接待,沒有特別留意阿苒那邊。倒是有件奇怪的小事:龐家派來了一名女儐相,我安排她去陪伴阿苒,但新郎念過催妝詩後,阿苒從閨房出來,卻沒見那名女儐相跟著。幸好我這邊安排了姑嫂,一路跟著婚車過去。”
寶珠問明瞭那女儐相的相貌身材,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既然從蕭家發現了讖緯書,那另一家也跑不了。她將禁書揣在自己懷裡,吩咐蕭荏關門閉戶再好好翻找一遍,然後帶著霍七郎他們再次前往龐府。
邱任仍在尋找蒙汗藥酒的端倪,寶珠恐怕蕭家新買的奴婢裡面有奸細,將他留在蕭府未動。
再走一遍婚車親迎的路,沒有了當時觀禮人群,街道景象大不一樣。一想起當時婚禮上意氣風發少年郎,最後卻一身破衣爛衫負傷收場,寶珠就無名火起,決意要親手把這樑子了結。
路過韋訓拋賞銀錢驅逐障車婚鬧的地方,嵌入青石板上的銀質開元通寶已經全數被撬走了,留下斑駁的空洞。
霍七郎忍不住感慨:“大師兄是真的手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