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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會怎麼樣……”她有氣無力地問出這句話,但並不指望聽到任何回答。就算此時截下糧車,緩解一時饑荒,那麼關中的百姓則會捱餓。

韋訓回過頭去繼續前行,許久之後,他說:“人各有命,死生在天。”

向來儀態端方腰桿筆直的寶珠低下高傲的頭顱,深深埋下肩膀。

一路打聽問詢,一行人趕在天黑前來到了大蟾光寺。遠見一片宏偉建築群,樓閣殿宇交相輝映,近千間僧房參差相連,東西南北四角各有一座五層高的浮屠,規模竟然比許多親王府還要龐大。

自北魏作都洛陽,朝野民間篤崇佛教,廟宇寶剎甲於天下。至高宗武周時期,則天大聖皇帝前後在洛陽居住了近五十年,登基後更舍下長安,以洛陽為都城。為鞏固統治,她自稱彌勒佛轉世,派人編寫《大雲經》頒佈天下,洛陽儼然變成一座佛都。

前後近四百年經營,蟾光寺早已是中原聞名的大叢林,有這般規模也極令人驚歎。

除了尼廟,普通寺院為了避嫌,通常不接待女香客投宿,為了讓寶珠得到更好的待遇,楊行簡拿出魚袋亮明官員身份,先行一步進入蟾光寺打點。

因路上所見所聞,寶珠心境沉重緊張,一路上沒變過姿勢,此刻雙腿痠麻酥軟,坐在鞍子上動彈不得,她向來自傲於弓馬嫻熟,不肯承認騎驢騎麻了腿,坐著一聲不吭。

十三郎見她不下驢,奇怪地問:“又不想住這家了嗎?可是快天黑了,再去找別的地方恐怕來不及。”

韋訓見她姿勢僵硬,便猜到她腿麻了,伸出雙臂說:“下來活動活動筋骨。”

寶珠知道繼續坐著情況不會有什麼變化,無可奈何,只能接受幫助,向他傾身過去。韋訓便雙手握著她腋下輕輕託抱下來,扶著她站好。

然而寶珠還沒在他懷裡穩下來,韋訓就撒手後撤,趁她還沒軟倒,抓住十三郎塞到她懷裡撐住了。

要說搭著肩膀倚靠,矮一些的十三郎確實更趁手,但這樣明顯的避嫌,倒似被爐火燎了爪子的貓似的,寶珠本來就心情不好,如此更加鬱鬱不樂,冷著臉從肩頭扯下青衫,噼手扔回原主身上。她扶著十三郎,再不回頭,一瘸一拐地往山門內走去。

韋訓捧著自己的衣服,覆盤剛才動作,依然想不到更好的處置,默默低著頭站了一會兒,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青衫團了團塞回包袱。

前庭站著四五個衣衫襤褸的饑民,用獨輪車推著兩具餓殍,正在等待。那兩具屍首明明是新死之人,卻渾身乾枯蠟黃,像是被熬幹了油脂的餓鬼一樣,只剩下一張人皮包裹在骨頭上。

沒想到進門就看到這般場景,寶珠心下錯愕,駐足觀望。片刻後前殿走出來一高一矮兩個僧人,高個子那個年約二十六七,生得清秀俊美,是個很漂亮的年輕人,神色卻憔悴沉鬱,身後跟著一個小沙彌,年紀和十三郎差不多。

年輕僧人合掌向庭院中的饑民施了一禮,氣度高雅,翩翩有儀。

“人死如燈滅,請諸位檀越節哀,蟾光寺會好好供養他們的。”

饑民並不在乎親人身後事,其中一人搶著問:“聽說能夠換米?”

那年輕僧人的神情更加哀苦,點了點頭,吩咐身後的小沙彌道:“妙證,去庫房取兩鬥米來兌給眾位檀越。”

另一個饑民哀聲叫道:“求大和尚再多施捨些吧!家中人口眾多,能爬起來抬屍的只有我們幾個了。”

小沙彌頗有些為難,看向年輕僧人,詢問:“觀潮師兄?”

被稱為觀潮的僧人垂下眼簾,緩緩搖了搖頭:“師父之命,一粒米都不可多給。”

寶珠震驚地看著他們用米購屍,雙方交付,饑民將餓斃的屍首卸在庭院中,歡天喜地用獨輪車將帶殼的稻米推走了。

雙屍中有一具是個妙齡少女,看年紀與寶珠差不太多,個頭卻很矮小,或許她的親人覺得死人用不著穿衣了,送來之前就將她剝了個精光,好似一塊幹臘肉般裸露在空氣中。觀潮脫下自己的僧衣,仔細將少女裹好,珍而重之地抱起來。

起身抬頭,眼神對上驚愕的寶珠,他視若無睹,彷彿看入虛空,和另一個僧人將兩具屍體都帶入寺中了。

片刻後,楊行簡帶著兩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僧人出來,向寶珠介紹:

“這一位是蟾光寺監院師——觀山和尚。”僧人一副花白鬍須,面容恬淡謙和,合十行禮。

“這一位是知客師——觀雲和尚。”僧人身形微胖,面容肥白,滿臉堆笑行禮:“貧僧這廂稽首了。”

監院和知客都是一座叢林中非常重要的高等職位。監院是一寺之監督,總攬寺院庶務;知客如同其名,專職外交接待。尋常香客等閒見不著這些高階和尚,只有官員、富豪、諸方名德之士登門時才會親自前來接客。

十三郎心想自己去寺院中掛單時能見到寮元就很不錯了,走遍四海八荒,哪裡都是官威管用。

觀山與觀雲心中卻覺得很是奇怪,拿著魚符的朝廷官員來訪,寺中理應鄭重接待,何況此人提到他曾是方丈曇林的下屬。

但這位楊公話裡話外都在抬舉自己女兒,介紹的禮儀向來是由低而高、由內而外,為表謙虛,通常先從自家人開始,他卻先將蟾光寺的人介紹給女兒,彷彿那不是閨女,而是自己的老孃或是上司。

而這個容光照人的高貴少女也無謙虛之色,只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絲毫見到大叢林高僧的恭敬之意。

觀雲堆著笑說:“楊公屈尊來訪,蟾光寺蓬蓽生輝,觀山師兄已經著人去通報上師,請先隨我二人略微遊賞寺內風景,稍後便引諸位相見。”

看過剛才那一幕,寶珠可沒心情遊覽,直截了當地問:“你們寺裡用稻米購買屍體,是什麼意思?”

作者有話說:

佛寺取景來源《洛陽伽藍記》後略

伴隨大運河的衰落以及頻繁的戰爭,安史之亂後,從洛陽轉運到長安的漕糧數量逐漸走低,但仍然是漕運重要的一個節點

第96章

聽了寶珠詰問,觀山和觀雲同時一愣,觀山不善撒謊,臉上出現了些許尷尬之色,低聲說:“不該在正門接待那些人的。”

楊行簡道:“芳歇問得極是,此事甚是奇怪,我也想知道個究竟。”

觀雲立刻奉上微笑,恭敬地道:“二位檀越不知,這是我師父曇林上人與眾不同的佈施之道。水旱頻頻,世道艱難,久飢則人相食,此乃大罪孽也。上師不忍看到這般地獄景象,便以稻米換取餓殍,以免屍首被饑民所食,他們拿走糧食可多存活幾日,我們則收殮死者安葬在供養人提供的墓園之中,各得其所。二位檀越若有興趣,有空可到郊外墓園中探視。”

楊行簡和寶珠一聽,同時鬆了口氣。

韋訓將毛驢和牛車安頓好,在旁站立已久,聽觀雲這樣解釋,忽然插嘴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收購來的屍體就是自然死亡的,要是有人餓極了故意殺人換米怎麼辦?”

觀山和觀雲見這青衣奴出言不善,不願多做解釋,觀山簡潔地回答道:“我們會檢查,發現凶死之人,當然是要報官的。天色已經不早了,若是太陽落山,寺中最著名的景色就看不到了,還是請二位隨貧僧一覽為快吧。”

在他催促之下,一行人跟著兩個僧人深入大蟾光寺中。

蟾光寺原名瑤光寺,最早由北魏宣武帝所修建,原本是一座尼廟,於隋末戰亂中損毀,唐初重建。天寶之亂洛陽兩次淪陷於回紇,人口凋零,十不存一,蟾光寺有幸得到洛陽一位大人物捐獻供養,才得以重現昔日榮光。

建築規模宏大、裝飾華麗就不用提了,最令人震撼的是寺中擁有大量佛教題材的壁畫。合寺幾乎沒有白牆,壁上繪有數以萬計的佛、菩薩、羅漢、護法神將,細膩地描繪了種種神通變化、本生故事、六道輪迴等各種佛門典故,琳琅滿目,不勝列舉。

一路欣賞過去,楊行簡讚不絕口,道:“曇林上人雅擅丹青,在這樣的佛寺中出家,倒是很適合他。這麼多壁畫,不會是他一個人畫的吧?”

觀山道:“上師已經年逾古稀,腿腳不便,最近幾年很少親自動筆了,這些壁畫有些是前朝古人留下的,有些是洛陽著名畫師作品,還有些是徒弟們的手筆。”

他頓了頓,自豪地道:“畫聖吳道子揚名之前曾在洛陽生活多年,在這裡留下了大量畫作,是寺中的無上珍寶,畫聖當年居住的禪堂我們還保留著。”

太陽半落,光線越來越昏暗,二僧點燃燭火,引著眾人往方丈所在的院落前行,一邊走,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壁畫內容。

行至一處大庭院,寶珠見院中栽種著一株兩人合抱粗的巨大桂花樹,觀雲道:“這便是蟾光寺第二大景觀——木樨祥雲。這株古木有千歲之齡了,每年都是洛陽區域最早開花的木樨樹,這第一枝盛放的桂花,慣例要獻給洛陽最尊貴的女子。武皇當年在時,年年都有宮中太監拿著金盤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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